我們知道,世間並沒有完美的愛情,王子公主的童話也終會破碎。我們承認,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但是,我們還是要記住那些美好的,去相信我們願意相信的。
江岸送別,不祥的呼聲
船行至安徽池州境內,有使臣自岸上追來,傳旨道:起複趙明誠為湖州太守,著往南京覲見聖駕。對,趙構又從揚州跑到南京了。趙明誠要麵聖,便要走回頭路。夫妻商量了下,決定趙明誠回去,李清照則在池州先住下來。
送趙明誠離開那一天發生的事情,多年後,李清照猶記得分明如昨。她寫道:
六月十三日,始負擔,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燦燦射人,望舟中告別。餘意甚惡,呼曰:“如傳聞城中緩急,奈何?”戟手遙應曰:“從眾。必不得已,先棄輜重,次衣被,次書冊卷軸,次古器,獨所謂宗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馳馬去。[155]
正是長江中下遊地區最濕熱的時候。人人揮汗,渾身黏膩不堪。趙明誠攜了行李,獨自離舟上岸。這一日,他身著輕薄夏布的衣裳,頭巾高高地卷起,露出曬黑了的額頭,精神抖擻。他的眼神明亮得異乎尋常,望著船上,向李清照告別。忽然一陣極不舒服的感覺從李清照的心頭湧起:似悲痛,又似悔恨,又似是隱隱的不祥之感。她莫名驚恐地覺得,這是與他的最後一麵了。她撲到船頭,唇邊湧起千言萬語,卻又難以成句,隻得倉促地喊道:“要是城裏出了狀況,該怎麽辦?”
趙明誠的回答是:“跟著大家一起走。迫不得已,先丟掉沉重行李,再丟衣被,然後是書冊卷軸、古銅器,隻有那幾件宗器,抱也好,背也好,你帶在身上,與之共存亡。不要忘了!”
那個在江岸邊逆著光的身影,一直留在記憶裏。他站在那裏,向她伸出手,那麽果決地指點著、吩咐著,然後拍馬而去,再不回頭。明明是知天命的中年人,動作中竟有一種她久已未見的虎虎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