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在中國,不僅已得普遍的知名,竟是受普遍的景仰。
問他愛念誰的英文詩,十餘歲的小學生,就自信不疑的答說泰戈爾。在新詩界中,除了幾位最有名神形畢肖的泰戈爾的私淑弟子以外,十首作品裏至少有八九首是受他直接或間接的影響的。這是很可驚的狀況,一個外國的詩人,能有這樣普及的引力。
現在他快到中國來了,在他青年的崇拜者聽了,不消說當然是最可喜的消息,他們不僅天天豎耳企踵的在盼望,就是他們夢裏的顏色,我猜想,也一定多增了幾分嫵媚。現世界是個墮落沉寂的世界;我們往常要求一二偉大聖潔的人格,給我們精神的慰安時,每每不得已上溯已往的曆史,與神化的學士藝才,結想像的因緣,哲士、詩人與藝術家,代表一民族一時代特具的天才;可憐華族,千年來隻在精神窮窶中度活,真生命隻是個追憶不全的夢境,真人格亦隻似昏夜池水裏的花草映影,在有無虛實之間。誰不想念春秋戰國才智之盛,誰不永慕屈子之悲歌,司馬之大聲,李白之仙音;誰不長念莊生之逍遙,東坡之風流,淵明之衝淡?我每想及過去的光榮,不禁疑問現時人荒心死的現象,莫非是噩夢的虛景,否則何以我們民族的靈海中,曾經有過偌大的潮跡,如今何至於沉寂如此?孔陵前子貢手植的楷樹,聖廟中孔子手植的檜樹,如其傳話是可信的,過了二千幾百年,經了幾度的災劫,到現在還不時有新枝從舊根上生發;我們華族天才的活力,難道還不如此檜此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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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爾在世界文學中,究占如何位置,我們此時還不能定,他的詩是否可算獨立的貢獻,他的思想是否可以代表印族複興之潛流,他的哲學(如其他有哲學)是否有獨到的境界——這些問題,我們沒有回答的能力。但有一事我們敢斷言肯定的,就是他不朽的人格。他的詩歌,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有遭遺忘與失時之可能,但他一生熱奮的生涯所養成的人格,卻是我們不易磨翳的紀念。[泰戈爾生平的經過,我總覺得非是東方的,也許印度原不能算東方(陳寅恪君在海外常常大放厥詞,辯印度之為非東方的。)]所以他這回來華,我個人最大的盼望,不在他更推廣他詩藝的影響,不在傳說他宗教的哲學的乃至於玄學的思想,而在他可愛的人格,給我們見得到他的青年,一個偉大深入的神感。他一生所走的路,正是我們現代努力於文藝的青年不可免的方向。他一生隻是個不斷的熱烈的努力,向內開豁他天賦的才智,自然吸收應有的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