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之:
蔣複穗回來說起你在煙霞深處過神仙似的生活,並且要鼓動我的遊興,離開北京拋卻人間煙火,也來伴你撿鬆實覓竹筍吃。我似乎聽得見你的和緩帶笑的語聲。這遠來的好意的傳語,雖則在你不過一句隨興的話,但我聽了仿佛是煙霞嶺上的清風明月、殷勤地親來召喚,使我半淹埋在京津塵囂中的心靈,忽又一度顫動,我此時寫字的筆尖也似含濡著不可理解的悲情,等待抒寫。
適之,此次你竟然入山如此之深,聽說你養息的成績不但醫痊了你的足疾,並且腴滿了你的顏麵,先前瘦損如黃瓜一瓢,如今潤澤如光明的秋月,使你原來嫵媚的談笑,益發取得異樣的風流。我真為你歡喜。你若然住得到月底,也許有一天你可以望見我在煙霞洞前下輿拜訪。至遲到九月中旬,我一定回南的了。
說起泰戈爾的事,昨天聽說大學蔣校長決意不歡迎,還有吳稚暉已在預備一場讕語,攻擊這不知自量的“亡國奴”。本來詩人的價值無藉於庸眾的歡迎,泰戈爾的聲譽也不是偶然取得的,他也忍受過種種的汙蔑與誣毀,不過他此次既然好意來華,又不拿我們的錢,假如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偏見或誤解,豈非使他加倍的失望,你以為是否?他來大概至多不過三月,除了照例各大城巡行講演以外(他講演一定極少),我們本來想請他多遊名勝,但恐天時太冷,地方又不安靜,預期甚難實現。你有什麽見解,請隨時告我。張彭春想排演他的戲,但一時又找不到相當的人。
林宗孟今日動身南下,他說不久就去西湖,也許特來訪你,預先告你一聲。
北京隻有綿綿不斷的蟬聲。
在君已從關外回,昨在此長談。
敬問健安!
誌摩
一九二三年八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