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八月十四日,誌摩啟行赴美,諸先生既祖餞之,複臨送之,其惠於摩者至,抑其期於摩者深矣。竊聞之,謀不出幾席者,憂隱於眉睫,足不逾閭裏者,知拘於蓬蒿。諸先生於誌摩之行也,豈不曰國難方興,憂心如搗,室如縣磬,野無青草,嗟爾青年,維國之寶,慎爾所習,以我腦。誠哉,是摩之所以引惕而自勵也。
傳曰:父母在,不遠遊。今棄祖國五萬裏,違父母之養,入異俗之域,舍安樂而耽勞苦,固未嚐不痛心欲泣,而卒不得已者,將以忍小劇而克大緒也。恥德業之不立,遑恤斯須之辛苦;悼邦國之殄瘁,敢戀晨昏之小節:劉子舞劍,良有以也;祖生擊楫,豈徒然哉?惟以華夏文物之邦,不能使有誌之士,左右逢源,至於跋涉間關,乞他人之糟粕,作無憀之妄想,其亦可悲而可慟矣。
垂髫之年,輒抵掌恤慨,以破浪乘風為人生至樂,今自出海以來,身之所曆,目之所觸,皆足悲哭嗚咽,不自知涕之何從也,而何有於樂?我國自戊戌政變,渡海求學者,歲積月增。比其返也,與聞國政者有之,置身實業者有之,投閑置散者有之。其上焉者,非無宏才也,或蔽於利。其中焉者,非無績學也,或絀於用。其下焉者,非鮒涸無援,即枉尋直尺。悲夫!是國之寶也,而顛倒錯亂若是。豈無誌士,曷不急起直追,取法意大利之三傑,而猶徘徊因循,豈待窮途日暮而後奪博浪之椎,效韓安之狙?須知世傑秀夫不得回珠崖之颶,哥修士哥不獲續波蘭之祀。
所謂青年愛國者何如?嚐試論之:夫讀書至於感懷國難,決然遠邁,方其浮海而東也,豈不慨然以天下為己任?及其足履目擊,動魄劌心,未嚐不握拳呼天,油然發其愛國之忱,其竟學而歸,又未嚐不思善用其所學,以利導我國家。雖然我徒見其初而已,得誌而後,能毋徇私營利,犯天下之大不韙者鮮矣,又安望以性命,任天下之重哉?夫西人賈豎之屬,皆知愛其國,而吾所恃以為國寶者,咻咻乎不舉其國而售之不止。即有一二英俊不詘之士,號呼奔走,而大廈將傾,固非一木所能支。且社會道德日益滔滔,庸庸者流引鴆自絕,而莫之止,雖欲不死得乎?竊以是窺其隱矣。遊學生之不競,何以故?以其內無所確持,外無所信約。人非生而知之,固將困而學之也。內無所持,故怯、故蔽、故易誘;外無所約,故貪、故譎、故披猖。怯則畏難而耽安,蔽則蒙利而蔑義,易誘則天真日汨,耆欲日深。腐於內則潰其皮,喪其本,斯敗其行。貪以求,譎以忮,放行無忌,萬惡駢生。得誌則禍天下,委伏則亂鄉黨,如水就下,不得其道則泛濫橫溢,勢也不可得而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