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親大人膝下:
兒自離紐約以來,過二月矣!除與家中通電一次外,未嚐得一紙消息。兒不見大人親筆恐有年矣。兒海外留學,隻影孤身,孺慕之私,不俟罄述。大人愛兒豈不思有以慰兒邪?上次崇慶弟來書,言已作一長書萬餘言,其中母親屬筆者甚多,不久即寄。兒聞信欣喜可知,然時閱四月,信猶未來。以近世交通之便,以家人愛情之切,而音信難通如此,亦可異也。從前鈖媳[2]尚不時有短簡為慰,比自發心遊歐以來,竟亦不複作書。兒實可憐,大人知否?即今鈖媳出來事,雖蒙大人慨諾,猶不知何日能來?張奚若言猶在耳,以彼血性,奈何以風波生怯,況冬渡重洋,又極安便哉。如此信到家時,猶未有解決,望大人更以兒意小助奚若,兒切盼其來,非徒為兒媳計也。國內刀兵災癘,聞之傷心,吾浙亦聞有水患,不知今如何矣。歡兒樂否,轉瞬三足歲矣!(以後吾家小兒計年,務按陽曆算實年,譬如人問歡幾歲,答以兩歲半[現在十一月],舊辦法實在不通,改良為是。)兒他日歸,歡兒不識父矣!即乃父亦不知阿兒何若,雖見照片,不足憑也,最好盼鈖媳能將歡兒一日自朝至暮行為說話,一起記下,寄我讀之則可知兒性氣智慧之梗概矣!外祖父今在吾家否?樂否?兒良欲慰老人而無如何,兒不久即寄一相片與老人以慰之,望為兒言願大人安樂。祖母大人不嚐望兒歸乎?今知兒又不歸,得毋不樂?然幸大人為兒慰祖母日兒既跋涉海外,必不可功棄一簣,如學不成器,兒亦無顏見家長父老,兒愛祖母非言語可宣,兒願與老人共品清茶,兒願坐老人懷聽講長毛故事,兒願講外國故事逗老人大笑,老人必喜聽外國鬼子家庭社會情狀,種種天倫樂事,將來兒歸日當痛一暢敘,大人當知兒知識許有長進,兒爛漫天真依然無改,此亦兒獨具之德,而大人所當欣寵者也。兒近日亦口念蔣姑丈,兒看外國社會事物多,愈覺如蔣姑丈之藹然君子為難能可貴,兒甚願以年來管見所及,與姑丈共商榷之。兒遷居事,恐已於上信中述及,總之兒現居寬靜自由,兒甚喜之。更有一事為大人所樂聞者,即兒自到倫敦以來,頓覺性靈益發開展,求學興味益深,庶幾有成,其在此乎?兒尤喜與英國名士交接,得益倍蓰,真所謂學不完的聰明。兒過一年始覺一年之過法不妥,以前初到美國,回首從前教育如腐朽,到紐約後,回首第一年如虛度,今複悔去年之未算用,大概下半年又是一種進步之表現,要可喜也。倫敦天氣也不十分壞,就是物質方麵不及美國遠甚,如兒住處尚是煤氣燈而非電燈,更無熱水管,燒煤而已,然兒安之。專此。願大人萬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