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老舍自傳

是非判斷、獨立思考——前提

氣節也好,投水也好,殉難也好,身諫也好,前提是是非判斷,而是非判斷的前提是獨立思考:舍此便沒有一切。

老舍先生是“文革”最早的殉難者之一。

一個合理的問題:那麽早,他能看出有問題嗎?

要知道,當時絕大部分人對“文革”是看不清楚的,相反,都心悅誠服地、虔誠地跟著時代走,以為自己是錯的,以為自己寫的東西是毒草,自己需要徹底的改造。在作家群中大概隻有茅盾先生,憑借他的豐富黨內經曆,有不同的是非判斷,斷然采取了不參加、不合作的態度。他的老資格地位對他也有天然的保護作用。他的情況可以算是少而又少的例外了。

那麽,老舍先生呢?

他從一開始就保持了清醒的頭腦,對“文革”持斷然不同的看法。

這很奇特。

但,這是事實。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一日,是星期日,這一天,我回過家,和大妹舒雨一起,和父親有過一次認真的談話。

這一天,離他挨鬥的八月二十三日隻相隔兩天,離他自殺的八月二十四日隻相隔三日。

認真,是指內容;形式上還是隨便的,是地道的家庭式的聊天。

我,那一年,已經三十一歲,大妹二十九歲,我們和父親的談話是大人和大人之間的談話。我們在父親眼裏,從來都是孩子,但是,在外表上,他從來都不把我們當孩子,這大概是他受外國的影響,早早地就以一個平等的身份對待我們,和我們行握手禮,直呼我們的學名,不再叫小名,好像暗示給我們,你是一個獨立的存在,我尊重你。

他這個“五四”時代人,有根深蒂固的民主思想,他的名言是:

“不許小孩子說話,造成不少的家庭小革命者。”

那天的談話是由“紅衛兵”上街“掃四舊”做起的。“八·一八”毛澤東接見紅衛兵之後,“掃四舊”風起雲湧。我們便談些街上的事情給父親聽,譬如說王府井大街老字號的店匾已被砸,連“四聯”理發店裏的大鏡子都被學生貼上了大白紙,不準照,理發照鏡子都成了資產階級的臭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