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幹謁,是他最後一次不甘心一躍。
對山雨欲來的感知,對世道人心的失望,讓他真切意識到,他無須在自己之外尋找自己,他就是一個書生,一個不合時宜的理想主義者,一個以文字為生的孤獨之人。
回到梓州後,除了克己奉公,做好分內該做的事之外,他越來越沉浸於自己的世界。
一邊思鄉,思念遠在長安的小兒女;一邊禮佛,在佛的清涼中安放心靈。
此時,弘農同鄉楊本勝因心慕他的文才,從長安到了梓州,特地來拜會他。他給李商隱帶來了珍貴的消息,那便是在長安的小兒女的近況。
聞君來日下,見我最嬌兒。
漸大啼應數?長貧學恐遲。
寄人龍種瘦,失母鳳雛癡。
語罷休邊角,青燈兩鬢絲。
——《楊本勝說於長安見小男阿袞》
“寄人龍種瘦,失母鳳雛癡”,讀來調苦心酸。他深知寄人籬下的個中滋味,自幼失怙,他比別人更早體嚐到了世態的涼薄。他一生試圖擺脫寄人籬下、依人作幕的境遇,卻在這個泥潭中越陷越深。如今,他的兒女,難道不會重複自己的路?對兒女的歉疚,對無力擺脫的境遇之悲,對他們的深深思念,讓他想說什麽,卻再也說不出口。
夜已深,邊城的角鼓聲已漸漸消歇。在無邊的黑夜裏,閃爍跳躍的青燈下,赫然映照著他雙鬢如雪。
我的孩子,你已漸漸長大,漸漸懂得了離別思親之苦。你的哭泣,我能聽見。我的呼喚,傳送在風中,你是否能感應?
來梓州已三年有餘了,對家的思念越來越濃。
思念無時不在,在晨起時,在夜飲中。
思念無處不在,在數九寒冬的梅邊,在二月二日的柳下。
這一首首詩,是思念之病蚌結成的顆顆珍珠。
初起時,他恨太陽本無偏私,照天下萬物,卻偏偏不為他這個羈旅異鄉的人一照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