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758)春天,中書舍人賈至貶為汝州刺史。今天的朝廷,儼然有了新舊兩黨,隨從玄宗的朝官和隨從肅宗的朝官間,暗流湧動。
皇後張良娣、宰相李輔國是一派,賈至、嚴武和我,被肅宗目為房琯一黨。他們是新貴,我們是舊臣,新貴不容舊臣。
肅宗心思重,喜怒無常,陰晴不定,誰也不知道他今天會站在哪一邊。新貴蠢蠢欲動,舊臣戰戰兢兢,矛盾逐漸激化。
故我的居官生活,並不那麽愜意,甚至頗為憋屈。身為諫官,意見卻常常不被采納。從賈至開始,我意識到,真正的放逐要開始了。
送別賈至那天,天高雲淡,我心裏卻壓著沉沉烏雲。
西掖梧桐樹,空留一院陰。艱難歸故裏,去住損春心。宮殿青門隔,雲山紫邏深。人生五馬貴,莫受二毛侵。(《送賈閣老出汝州》)
目極千裏兮,雲山萬重兮。從此,這宮門裏的梧桐樹,隻能在孤單的樹蔭裏默默懷念這位善寫冊文的天子近臣了。
那一天,春天最早的花,辛夷花開了。獨自喝酒易醉,我想邀畢曜一起喝。這位畢曜,後來和裴升、毛若虛、敬羽同為監察禦史,竟一般酷毒,有毛、敬羽、裴、畢之稱。而當時,他不過跟我一般,家貧官卑,凡人而已。
我沒有馬,便邀請他前來。畢曜跟我年歲相仿,我們都已不年輕。到喝酒那天,新開的辛夷花又落了。
逼仄何逼仄,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恨鄰裏間,十日不一見顏色。自從官馬送還官,行路難行澀如棘。我貧無乘非無足,昔者相過今不得。實不是愛微軀,又非關足無力。徒步翻愁官長怒,此心炯炯君應識。曉來急雨春風顛,睡美不聞鍾鼓傳。東家蹇驢許借我,泥滑不敢騎朝天。已令請急會通籍,男兒性命絕可憐。焉能終日心拳拳,憶君誦詩神凜然。辛夷始花亦已落,況我與子非壯年。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速宜相就飲一鬥,恰有三百青銅錢。(《逼仄行,贈畢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