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在這兩株銀杏樹下，一個女人擺著姿勢在照相。她的樣子很引人注意，注意的主要原因：她穿著一件紅底綠葉開著紅白相間的大朵牡丹花的寬鬆坎肩，中間係著一溜兒大大的蜈蚣扣袢，民族風，讓人一下子想起諸如《黃土高坡》一類的民歌。
吸引人注意更主要的原因，還不在於這件大紅大綠色彩過於濃烈的坎肩。這個季節裏，到這裏照相的女人，花枝招展，穿成什麽樣的都有，銀杏樹下，是一個大眾的T型台。她是一個矮矮胖胖的女人，看樣子，年齡也不小了。如此打扮，照老北京話說，是有點兒像“花老道”的樣子。“花老道”，是老北京話，最早是說一種翅膀長得花裏胡哨的蝴蝶。路過這裏的人們紛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是在說：嗬，膽兒夠肥的，真敢穿！
她一連照了好幾張，別看胖嘟嘟的，水桶一樣的老腰，倒還挺靈動的，來回扭擺著，歪著腦袋，做小女兒狀，甜蜜蜜地笑著。
她照完後，走到一旁，一個女人向她走了過去。這個女人和她的歲數差不多，屬於那種嫌事不熱鬧的主兒。她伸出手，摸了摸胖女人的花坎肩，說道：你這衣服夠漂亮的呀！
我站在一旁聽，覺得這人有點兒沒事找事，話語和眉眼之間，流露出輕蔑，甚至挑釁的意思。心想，蘿卜白菜，各有所愛，人家愛穿什麽穿什麽，礙著你什麽事了？
胖女人屬於那種心大的女人，並沒有聽出什麽輕蔑和挑釁，以為是在誇她，沒心沒肺地衝她笑笑。
這個女人接著說：別看你這麽胖，穿上它還真抬色！哪兒買的？
這叫哪壺不開提哪壺，胖人最忌諱人家說她胖，這不是有點兒拱火嗎？野百合也有春天，胖就不能穿漂亮點兒了？聽她們兩人說話，一口京腔，都是老北京人，心想別嗆嗆起來，火趕火，再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