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侍讀默庵家，為狐所擾，瓦礫磚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間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祚庭孫司馬第移避之。而狐擾猶故。一日，朝中待漏[1]，適言其異。大臣或言：關東[2]道士焦螟，居內城，總持敕勒之術[3]，頗有效。公造廬而請之。道士朱書符[4]，使歸黏壁上。狐竟不懼，拋擲有加焉。公複告道士。道士怒，親詣公家，築壇作法。俄見一巨狐，伏壇下。家人受虐已久，銜恨綦深，一婢近擊之，婢忽仆地氣絕。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輕犯爾爾[5]。”既而曰：“可借鞫狐詞[6]，亦得[7]。”戟指咒移時，婢忽起，長跪。道士詰其裏居。婢作狐言：“我西域產，入都者一十八輩。”道士曰：“輦轂下，何容爾輩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擊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再若遷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願謹奉教。道士又速之。婢又仆絕，良久始蘇。俄見白塊四五團，滾滾如毬，附簷際而行，次第追逐，頃刻俱去。由是遂安。
【注釋】
[1]待漏：百官清晨入朝，待時朝拜皇帝。
[2]關東：清代稱山海關外奉天、吉林、黑龍江三省之地為關東。
[3]總持敕勒之術：主管道教的符法之事。持，總管。
[4]朱書符：用朱砂畫符。朱，朱砂。迷信認為朱砂可以辟邪。
[5]何輕犯爾爾：怎敢如此輕率地觸犯它呢？爾爾，如此。
[6]借鞫狐詞：借婢女之口，審出狐的供詞。鞫，審問犯人。
[7]亦得：也是個辦法。得，得計。
【譯文】
侍讀官董默庵家裏被狐精擾亂得很厲害，磚瓦石沙經常像下雹子一樣從天上落下來。每當狐狸作怪的時候，全家人隻得拖老帶小飛奔而逃躲藏起來，等其消停，才敢出來操持家務。董公深感憂慮，借同僚司馬孫祚庭的宅子暫時居住。沒想到狐精一直跟著他家，和在家時一樣。一天，董公在待漏院等待上朝時，心裏苦悶，和同事們說家裏受狐狸精騷擾這件奇怪的事。有一位同僚告訴董公，關東道士焦螟，掌握一套降妖的法術，聽說很靈驗，就住在內城，可以請他試試。董公趕緊登門拜訪焦螟道士請他幫助降妖。焦螟道士用朱筆寫了一道符，叫董公回家貼到牆上。董公回家照辦後，狐精不僅一點不怕，反而鬧得更厲害了，拋磚頭，丟石子，愈演愈烈。沒辦法，董公隻好又去了趟道士那裏，把情況如實相告。道士聽了非常憤怒，隨董公親自去董府，築壇台施法術。作法不多時，就看見一隻大狐狸趴在壇下。董府家人受這隻大狐狸鬧騰的若很長時間了，早就恨得咬牙切齒。一個丫鬟看狐狸趴在那裏，上去就打了狐狸一下。沒想到這丫鬟剛打了一下狐狸，忽然倒在地上斷了氣。道士說：“這個東西很猖狂，我都不能一下子降服它，這小丫頭膽太大了，竟敢輕易冒犯它！”接著又說：“不過正好，我可以借這女子之口向狐狸問話。”道士用手指著丫鬟，嘴裏念著咒語，不一會，丫鬟忽地爬起來跪在壇下。道士問它住哪裏，丫鬟用狐狸的腔調說：“我是西域生的，到京城已經住了十八輩子了。”道士嗬斥道：“這是朝廷住的京城，怎麽能容你們這些東西長久住下去？趕緊滾！”狐狸不回答。道士勃然大怒，拍著桌子說：“你還想違抗我的命令嗎？若再遲延，我的法術可不容你！”狐狸這才皺起眉頭表現出有點害怕的樣子，表示願意聽從道士的教誨。道士又催它快走。這時，丫鬟又倒在地上沒氣了，過了很長時間，才蘇醒過來。隻見屋子裏有四五塊白團，圓滾滾的像圓球一樣，順著屋簷滾動，一個跟著一個，一轉眼的工夫就都滾走了。從此，董公家才安穩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