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石尚書茂華為諸生時，郡門[1]外有大淵[2]，不雨亦不涸。邑[3]中獲大寇數十名，刑於淵上。鬼聚為祟，經過者輒被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聞群鬼惶竄曰：“石尚書至矣！”未幾，公至，甲以狀告。公以堊灰[4]題壁示雲：“石某為禁約事：照得厥念無良，致嬰雷霆之怒；所謀不軌，遂遭鐵鉞之誅。隻宜返罔兩之心，爭相懺悔；庶幾洗髑髏之血，脫此沉淪。爾乃生已極刑，死猶聚惡。跳踉而至，披發成群；躑躅以前，搏膺作厲。黃泥塞耳，輒逞鬼子之凶；白晝為妖，幾斷行人之路！彼丘陵[5]三尺外，管轄由人；豈乾坤兩大中[6]，凶頑任爾？諭後各宜潛蹤，勿猶怙惡[7]。無定河邊之骨，靜待輪回；金閨夢裏之魂，還踐鄉土。如蹈前愆，必貽後悔！”自此鬼患遂絕，淵亦尋幹。
【注釋】
[1]郡門：指青州城門。
[2]大淵：大水塘。
[3]邑：指益都縣。
[4]堊灰：石灰粉。
[5]丘陵：墳堆。三尺，三尺土，指墳土厚度。
[6]乾坤兩大中：猶言天地之間，指人間。
[7]怙（hù）惡：堅持作惡。
【譯文】
青州尚書石茂華，沒當尚書還是秀才時，青州城門外有個大水灣，即便天氣幹旱很長時間不下雨，灣裏也有水，不幹涸。一次，官府把抓到的幾十個強盜押到水塘邊上殺了。這些強盜鬼死得不甘心，經常聚在一起害人，把從水塘邊經過人拖到水裏淹死。有個人在河邊走，那些鬼正準備加害，忽然驚慌失措四處逃竄，一邊逃一邊喊：“石尚書來了！”不一會兒，石公果然來了，那個在水邊走的人把剛才的事講給石公聽，石公聽完，便用石灰粉在牆壁上為池塘裏的那些鬼寫下一則通告，通告說：“上天考察到你們一直沒有善良之心，所以才招致上天雷霆之怒！你們這些人不做好事，心地險惡，所以才被砍頭。今天奉勸你們收起害人的壞心腸，爭相悔過，或許能洗去你們骨頭上的汙血，離苦得樂，脫離苦海。你們生前受到被砍頭的極刑，沒想到你們仍不悔改，死後仍然聚眾害人，成天跳來跳去，披頭散發成群結隊，心裏想的都是害人的事情。大白天興妖作怪，斷人家行人的路！你們看那墳墓三尺外的地方，還有人管轄著呢，偌大天下哪裏能任由你們胡作非為？希望你們看到這則告示馬上銷聲匿跡，不要繼續作惡。你們這些無定河邊的屍骨，要靜靜等待投生輪回；金閨夢裏的鬼魂，願你們早日返回故土。如果你們不聽勸說，重蹈前轍，不思悔改，必定讓你們後悔莫及！”從此，再也沒有鬼敢出來禍害行人了，水灣裏的水也隨即幹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