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1]西白家莊居民某,盜鄰鴨烹之。至夜,覺膚癢。天明視之,茸生[2]鴨毛,觸之則痛。大懼,無術可醫。夜夢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罰。須得失者罵,毛乃可落。”而鄰翁素雅量,生平失物,未嚐征[3]於聲色。某詭[4]告翁曰:“鴨乃某甲所盜。彼深畏罵焉,罵之亦可警將來。”翁笑曰:“誰有閑氣罵惡人。”卒[5]不罵。某益窘,因實告鄰翁,翁乃罵,其病良已[6]。
異史氏曰:甚矣,攘[7]者之可懼也:一攘而鴨毛生!甚矣,罵者之宜戒也:一罵而盜罪減!然為善有術,彼鄰翁者,是以罵行其慈者也。
【注釋】
[1]邑:縣。這裏指作者蒲鬆齡家鄉淄川縣(今山東省淄博市)。
[2]茸生:細毛叢生。
[3]征:表露,表現。
[4]詭:欺騙。
[5]卒:終於,到底,最後。
[6]良已:痊愈。良,真的,果然。已,止。
[7]攘:竊取。
【譯文】
白家莊有個人,把鄰居家的一隻鴨子偷來煮著吃了。到了夜裏,全身發癢,抓撓了一夜。天亮後一看,身上長滿一層細細的鴨絨毛,一碰就疼。偷鴨人非常害怕,沒有醫術可以治療。夜裏,夢見一個人告訴他,他的病是上天對他偷人家鴨子的懲罰,必須讓鴨子主人痛罵一頓才行,鴨主人罵完了,他這身鴨毛才能脫落。於是那人特別希望鄰居罵偷鴨子的人。可是偏偏鄰居家的主人是一位寬宏大量的老人,不管家裏丟了什麽東西,都不會表現出很難看的臉色,更別說罵人了。偷鴨人為激怒鴨主人罵一通,便撒謊告訴老翁說鴨子是鄰居某某某偷的,某某某非常害怕別人罵,罵他一頓就可以警示他,將來他就不會再來偷鴨子了。老翁不以為然,笑著說:“誰有那麽多工夫生閑氣,去罵這種品行惡劣的人不值得。”偷鴨人想了很多辦法,老翁最終也不肯罵。偷鴨人隻好把實情告訴了鄰居老翁。老翁這才肯罵。挨了一頓罵,那人的病就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