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娜
讓娜在花店買了一捧含羞草,如今她似乎被兩種情感左右著:和皮埃爾在一起的生活仿佛就發生在昨天,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與此同時,在他們曾經相愛的地方,她的傷口暴露在流水般的時間中,不知不覺也已經風幹結痂。讓娜的心情像在坐過山車,要費盡全力才能抵擋這種拉扯。以前,或者說很久以前,皮埃爾也送過她一捧含羞草,那是早春最先開放的花朵。讓娜鍾愛它的絨球和好聞的香氣,所以他每年都會買上一捧。她知道鮮花保鮮的小妙招兒:用錘子錘扁植物的根莖,把它們放入加了糖的溫水裏,要用透明的玻璃瓶,每天還要用噴壺澆幾次水。還有一點,含羞草得擺到廚房裏——那是整個房子裏陽光最好的地方。除此之外,讓娜得閑還會跟含羞草聊聊天,溫柔而不失真摯的語氣常常能把皮埃爾逗樂。
皮埃爾離開已經快一年了。春去秋來,沒有他的日子,她第一次獨自生活的日子,已經快一年了。
讓娜坐在公交車上,懷裏的含羞草很是好看,一個念頭從腦海裏一閃而過:她是幸存者,是活下來的那個。忽然上湧的負罪感立刻驅散了這個想法,不過自此在讓娜心裏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讓娜從沒想過在皮埃爾去世後獨自苟活。“我要死在你前麵,我不能送你走。”她從前總跟丈夫這樣說,但自己心裏覺得這天永遠也不會來。但她確實眼睜睜地看著皮埃爾走了。她消沉度日,一直沉到底,陷於低穀的陰影裏,隻想腐爛下去,活著已沒有任何樂趣。人們告訴她時間會撫平一切,傷口都會痊愈。讓娜不聽,痛苦是她和皮埃爾之間僅剩的聯係。但正如陽光總會在入夜之前彌留片刻,生也總會在死降臨之前占據上風。
讓娜呼吸著含羞草的氣味,從心底裏認同了這個道理,那就是無論經曆了什麽,人都能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