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彼德·漢德克的小說集《守門員麵對罰點球時的焦慮》
跟彼德·漢德克的盛名相比,其作品在中國出版的過度延遲顯得特別“詭異”。這個現象似乎隻能理解為某種突發的禁止與莫名的遺忘交替作用的結果。而無論是禁止還是遺忘,其實跟其作品本身並沒什麽關係。想想他能在20世紀90年代為前南斯拉夫打抱不平,還在2006年參加了米洛舍維奇(被海牙國際法庭判戰爭罪的前南總統)的葬禮,成為與整個歐洲主流態度為敵的眾矢之的,那麽他和他的作品在任何地方觸動禁忌就都不足為奇了。
作為“這個所謂的世界”的執著另類,他始終是個質問者。雖說他的作品中文版姍姍來遲,麵對它們又確實需要同時麵對很大的時間差,但要是我們有足夠的耐心以它們為參照,來考量當下那些毫無藝術追求的寫作現象,來重新審視我們這個正經曆著持續巨變的社會,以及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在破碎、庸俗風潮泛濫成災的現實,就不難發現它們超越時代的價值與意義。
跟20世紀所有在寫作藝術上卓有貢獻的大師們一樣,彼德·漢德克的作品從本質上說是為所有時代的“少數人”而存在的。換句話說,它們是挑讀者的。就像那些海拔五六千米以上的高峰,盡管聞名於世,但對於普通遊客來說卻並非旅遊之地,要想攀登上去,僅有一時的好奇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足夠的勇氣、耐心和持續反思的動力。如果這樣說還顯得過於空泛,那麽我們可以更具體些——閱讀漢德克的作品要麵臨的主要“障礙”,就是你無法抱著讀故事的心理或一般看小說的感覺去進入它們的世界。因為漢德克要做的,從來都不是反映現實,也不是以人們習慣的方式揭示有序世界裏的悲喜劇或曆史洪流中的個體遭遇之類的事;甚至也很難借助文學史裏提供的那些關於現代小說、實驗小說的概念進入它們,因為它們讓你麵對的,不隻是關乎新觀念或文體革新的範例,更重要的還是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正在發生的關乎解體與無序的世界。要越過“障礙”,就需要讀者能放下那些預設的觀念,丟開對任何“地圖”的依賴,要像小說中的人物那樣,置身於陌生無序的世界裏,去慢慢體會關於個體破碎的殘酷處境。客觀地講,這個閱讀過程會是異常艱難的,但是一旦進入其中,讀者就會逐漸體驗到極為複雜而又深刻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