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日日新報》
自清廷政變以來,各國論說紛紜,或謂皇帝與康有為等謀廢太後,故有是變。或曰不然。本年五月,皇帝親政而後,太後意中已思廢帝密計。十月,皇帝巡幸天津時舉事。皇帝知之,乃預召袁世凱入京,授以侍郎高官,托以保護重任。袁慮事難持,密詔告榮祿,故變興如是速,遂以皇帝自保之謀誣為謀廢太後。宮闈肇禍,確據未昭。茲聞我伊藤侯遊清軼事,當九月十九日政變之前一天,康有為謁侯於公使館。其一席之話談,頗足記之,以資閱者參考也。
是日午後三時,侯援康氏互敘瞻仰數言,康氏即請侯曰:“君侯來遊,正敝邦銳意革政時,敝邦誌士,深望君侯惠教,維持東方大局。”侯遜謝曰:“鄙人性好遊覽,環地球各國名勝,足跡殆遍。此次之到貴國,亦欲玩山川風景,不敢與人家國也。”康氏曰:“雖然,但我皇上決圖變法,以貴國與敝邦同洲、同種、同文、同俗,更加親睦。原欲師法貴國,草澤士民,亦同此誌。君侯幸教之。”侯曰:“貴國欲變法,要先除自尊自大陋習。世界不論何種人,皆生長天地間,豈彼賤我貴,可以自稱中華而稱他人皆夷狄哉?”康氏曰:“此種議論,敝邦四五年以前人多持之,甲午以後,大夢為貴國警醒,已無複如此者矣。”侯曰:“學士喜妄發議論,排斥外國,當使知外國,亦有好處。小民每好鬧教,殺外國人,宜戒勿然,是貴國最要策。”康氏爰慨然曰:“君侯何輕蔑敝邦之甚也。此種議論,發之在三年以前,對老耄大臣言之則可。若敝邦近年士大夫,年齒三十以下者,已知此議。各地學校、學會、新聞、雜誌紛紛並起,民間知識大開。明此議者,十中亦有六七,無待君侯言之。今仆所欲聞於君侯者,乃大學專門學條理,而君侯僅授之誦讀之方,非仆所望也。”侯曰:“請問貴國數月來變法決圖,而推行未效,何故?”康氏曰:“行改革事,必全體俱改革方可。若此事改,彼事不改,則勞而無效。又若枝葉改,本原不改,則尤勞而無效。此理我皇上知之甚明,極欲改革全體,且極欲從本原起,奈皇上全權不屬,欲改革事,經費多少苦心,而有時此事能變,彼事不能變。夫變法非變本原則積弊難除,雖行新政,適多貪劣人開營私舞弊之路。且中外大官,共知皇上無全權,一切改革詔旨莫敢奉行,視為一紙空文,皇上無如之何,此推行所以未效耳。”侯曰:“貴國君權專製無限,環地球之所知。今貴皇上無全權雲何?”康氏曰:“皇上嗣位,雖閱二十餘年,其實權在太後手裏,皇上深知中外情形、本國危急,故決意改革。太後反之。不知中外情形、本國危急,故不欲改革。且太後所接見者,惟所信用之滿人,如慶親王、榮祿、剛毅、懷塔布、立山、崇禮一流,皆絕少見識,並昧五大洲名,何知外國情形?彼常相謂改革,唯利漢人,滿人不利。凡倡論改革者,皆陰謀叛逆人。此種議論日入於太後耳。自數月來皇帝一事改革,彼等必環跪而請太後曰:‘如此,則我滿人仕宦途絕,衣食路窮。’太後常惑其言。所以皇上意其改革,必幾次泣諫太後,乃得漸行一事,事難如此,而彼等明知皇上失權,奉改革語,亦不遵行。皇上怒彼輩已久。日前因王照條陳一事,遽治懷塔布等抗旨之罪,未請(示)太後,而日來懷塔布等數十滿人,相率跪太後前大哭,請禁皇上改革。我皇上位地如此,改革艱難,願君侯察其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