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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準兒”的常識

“常識”一詞,清末已經流行。那時人們用這個概念,關注的是教育普及與通俗化;今天的通行用法,則主要偏重於對一種健全的政治、社會與人生態度的認可。不過,當年章太炎曾寫過一篇《常識與教育》,其中講的一些道理,卻是到今天也還適用的。

文章開宗明義:“現在有許多人說:教育的第一步,就是使人有常識。我說這句話是最不錯!隻可惜他們並不曉得什麽是常識。”在章太炎看來,常識是一個“變量”。首先,各人有各人的事業,就有不同的常識。讀書人對書本知道得多些,其他就懂得很少,不及農工商。“本來士人原是閑民,閑民既然沒有事,有空兒去求知識,知識本來應該比農人工人商人富一點。但現在也不過一有一無,照這樣看來,就最下級的常識,也是無邊,難得理會許多,不是分明為職業所限麽?”

其次,還有一個空間或者國別問題。太炎有段話,專門攻擊“那一班講政治的人”,隻學了一點“法理學、政治學的空言”,卻不懂中國曆代政治的利弊得失;熟知“別國的曆史”,卻“不曉得本國的曆史”;地理、哲學,無不如此。講起理論頭頭是道——然而,“不曉得本國的曆史,就曉得別國的曆史”,可說是有常識的嗎?他據此下了個斷語:“這要本國人有本國人的常識,就是界限。”

章太炎此文有其特殊所指,主要針對當時“好講常識”的“新學小生”:他們自己並無多少常識,卻洋洋以導師自命,把人家都看作有待啟蒙的無知漢,其實不過多讀了幾本教科書而已。對這些話,後人不可膠柱鼓瑟,亦步亦趨,否則就有流於反智的危險;不過,他提出的一些思考向度,卻並不過期作廢。

常識二字,從字麵看,意味著確鑿無疑,但太炎提出的,恰是其流動遊移的麵相。它不是任何“定準”之物,藏於某處,隻待我們尋來;一經到手,為人處世,即可一通百通。相反,常識本身就是需要經過一番慎思明辨才能確立的答案,而且絕非一勞永逸,必須充分考量具體的時空與文化環境,一樁一樁地確定。故章太炎的文章實際上涉及了一些非常基本的問題:我們以為的“常識”,究竟對誰而言?誰有權指認和命名它?誰能說自己掌握了常識,或有資格指責別人常識不具?這些問題提醒我們,常識並不像聽上去那般輕鬆。如同“真理”(今天有不少人開始對這個大詞有了警醒)一樣,它也常是一不小心就被“我執”利用,進行喬裝打扮的工具,騙人的同時,也往往欺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