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以來,國人向慕西學,開始還說是中體西用,但在學習過程中,不知不覺為西人所化,反身自省,便覺一無是處。中國沒有“史學”、“哲學”、“科學”,都有人說。更有人總結諸說,斷言中國之所以沒有這許多“學”,皆因缺乏“邏輯學”之故。此論一出,讚同者甚眾。於是,作為一種補救,不少人便養成了崇拜“邏輯”的習慣。金嶽霖回憶年輕時候有次聽張奚若和一個美國人辯論:“他們都說彼此不通,他們好像都提到邏輯。我也參加了爭論,但是,我可不知道邏輯是什麽,他們好像也不太清楚。”馮友蘭也說,在清末民初,嚴複翻譯的《穆勒名學》和《名學淺說》“能讀的人並不很多”,但二書卻負有“盛名”。
“不知道邏輯是什麽”,卻拿它攻擊別人“不通”,一方麵彰顯了“邏輯”地位之高,另一方麵也提示出它在實際上已成為一個虛懸的象征。這在今天也還不少例證。我們常聽人說文科生“感性”、理科生“理性”一類的話。當然,不同學科的思維方式總有差異,長期受到某一學科訓練,勢必影響一個人的思考習慣,但這種差異似還未大到可以用“感性”和“理性”區分的地步。得到學界公認的學科,沒有哪個主要靠“感性”就能成立(即使最“感性”的“文學”,在學術界多數也是指“研究”而非“創作”,但創作也不能沒有“理性”的參與),更沒有哪個學科是“不理性”的。換言之,一般所謂“理性”是所有學科的共同要求,而非某些學科所獨擅的。反過來,理科是不是就不需要“感性”?恐怕也還是一個問題,至少,它要依賴於我們怎樣對“感性”一詞加以界定。經濟學家麥克洛斯基就坦率指出:“科學在其最核心處也需要人文主義(譬如文學方法);同樣,人文學科也需要事實和邏輯。”而麥氏自己就率先揭示了看似最講邏輯的經濟學實際也大量使用“修辭”這一貌似隻有文學家才關心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