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官多喜議論,如京官之聚會,除團拜等具有明顯集體社交性質的聚會之外,更多是三五好友扺掌劇談。聚會高談闊論之外,不少京官更喜歡在日記中點評時事人物。但亦有京官如那桐、王文韶者,日記中隻見每日生活的冷靜敘述,絕少點評世事人物。華學瀾差不多也是這樣,很少在日記中表達意見,無論是對世事,還是對人物,甚至感慨也少,不多的幾次情緒表達,大都是在京津斷郵後對於天津家人的擔憂。但在某些時候,日記中的隻言片語也能傳達出其對於義和團的不屑。七月初七日,義和團傳出“七月七日,家家不許動火,方能免災”的命令,華學瀾在日記中寫道:“內眷恪遵壇令,本日竟寒食飲涼水一日。餘與實甫諸人依然火食,真不堪教誨矣。”次日,友人來談,“言及義和團威令已不行,街上童謠雲:‘大師兄,大師兄,你拿表,我拿鍾,師兄師兄快下體,我搶麥子你搶米’”,華學瀾甚至罕見地評價道:“民雖愚不能大為所惑,可見左道之不足恃也。”[183]華學瀾在對義和團作如此評價之時,義和團的“神威”事實上早已在很多人心目中破產,圍攻西什庫教堂與東交民巷將近兩個月仍未拿下的現實,再加上天津失陷及聯軍正向北京步步逼近的消息也不斷傳來,即使再執迷不悟的人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對於義和團,惲毓鼎一開始便將其斥之為異端“邪術”,主張早為解散:“此教起於山東,蔓延及畿輔,名為助清滅洋,專與洋人教堂為難,實白蓮之餘燼,挾其邪術,煽惑愚民,其說極為不經,而愚民趨之若鶩。乃至輦轂之下,亦明目張膽,聚眾為之,可憂實甚,所宜早為解散也。”[184]隨著形勢的發展,尤其是朝廷決定恃義和團與諸國開戰之後,惲毓鼎對於義和團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仲丈信服拳民甚至,所論足發人誌氣。”不過,惲毓鼎內心深處對於義和團的不信任,又促使其“虔謁關聖帝君前默禱,拳民是否仰邀神佑?洋人能否聚而殲旃?並問京城安危”。求簽問卜的結果是,“拳民必可成事”,“苟不堅持戰議,國家便致羞辱”。對於惲毓鼎而言,這不能不是一個內在的矛盾:一方麵斥責義和團為“邪術”,另一方麵又要通過抽簽占卜的方式來確認“拳民是否仰邀神佑”。惲毓鼎的這些舉動表明,他終究還是一個停留在傳統知識體係中的守舊人士[185],但惲之守舊與剛毅、徐桐等守舊派大臣又有不同,即惲堅守的是舊學之正統。正統舊學對於義和團等“怪力亂神”是統統斥之為“異端邪說”的,惲起初對於義和團幾乎本能般的不信任,應是正統舊學長期熏染的結果。而正統舊學在應對外患過程中的節節敗退,又給了舊學中“異端”以可乘之機,剛毅、徐桐等對於義和團的大力支持正體現了這一點。[186]出於各種原因,本應對“異端”極力打壓的朝廷啟用了“怪力亂神”,而這反過來又極大影響了視朝廷諭旨為天經地義的一些正統舊學中人,使他們部分改變了對於義和團的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