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首先必須思考的問題,是船的功能所經曆的幾個階段。關於這一點,鬆本信廣[41]等人已經著手最為縝密的比較研究,諸位隻需安心等待結果便可。但筆者在此為那些迫不及待了解真相的人們略作大體的猜測。船雖原本誕生於內地小麵積的靜水之上,後來卻十分輕易地、自然地被沿用至大陸沿海地方。然而若要向廣闊的汪洋大海進發,尤其是毫無目標地穿越水平線的話,則與近代航空技術的發展一樣,需要積累長期的經驗、經過萬全的準備以及不斷的試錯才能實現。毫無疑問,有關船帆的思路很早以前就已出現,然而其結構與操作方法得到完善卻也是近世的事。在我的記憶中,即使是在四麵環海的日本,船帆的用途也極其單純。依據前代文獻的記載,船帆隻是在船隻沿著海邊礁石行進之時,偶然在兩個海角之間直線航行時才被稱為“maguri”而使用。然而這種使用方法也要依當日風向風力而定。使得海洋知識得以逐漸豐富的主要契機,或許是沿用至今的漁船的出現。如《萬葉集》浦島子的和歌中描述的那樣,駕船跨越海境並非難事,有很多小船也並未配備船帆,因此逐漸有一些膽大之人駛向更遠的海域。然而,若要任何時候都選定某片海洋中的陸地作為目標的話,如果沒有靠譜的掌舵人,他們是絕不會駛入那片被稱為“yamanashi”的水域的。然而,隨著人們努力和勇氣的增加,他們逐漸了解到更多臨近陸地的存在,偶爾會有人忍耐這短暫的蒼茫空虛,開始向往那些目不可及的島嶼。他們中的一些人意外地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歸來後暢談所見所聞,這類事情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積累下來。從廣義上說這也是一種發現,是地理學的萌芽。
若非圈中之人,或許至今仍難承認,學問的中心並非隻存在於京中文人雅士之間。舉極端之例,海部[42]比日本人更晚登陸,他們曾經長期生活在沒有文字的角落,然而他們擁有比任何人都豐富的海洋知識,也正因為沒有文字,那些知識未經流傳。我還曾經聽說,自從絲滿人[43]開始出沒於九州海岸的礁石群,至此從未有過記載的種類繁多的魚類就開始出現在市場上,一度震驚國內外的魚類學者。絲滿人當然並非海部,而是普通衝繩人的一支,但部曲[44]既已不同,傳承方式也各異,於是不再有人試圖接近並從他們那裏學習了解海上之路。我們從些許殘存的遺跡中就可以窺見,不僅僅是絲滿人的海底生物學,那些曾經作為衝繩文化核心的“tokitori”[45]“ekatori”[46]等知識,也是以不為人知的天長日久的觀察及用心的整理為基礎的,農耕漁業方麵自不必說,在祭祀神靈、冠婚葬祭上也一以貫之地樹立了強大的指導原理,絕非單純的方術之類。遺憾的是,由於缺少假名文字的記載,處於外部的人們已經無法享用這一知識。環繞海洋的洋流的密密麻麻的分支,根據季節不同風向風勢如何變化等,終究會由學者們根據其縝密的調查結果對每個地區的情況加以說明。然而當下,無論如何沒有這等坐享其成的好事,例如在如今這個時代,關於日本人的登陸,甚至連順著中國南海、借助日本暖流這一類的大膽猜想都能登大雅之堂而不再惹人恥笑,所以眼下,我們隻有將既有的斷片的經驗聯結起來而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