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文本細讀的新批評方法之外,葉嘉瑩和林順夫等人還充分注意到了存在於中國文學文本的內在“張力”。在新批評家的理論著述中,“張力”(tension)是一個使用頻率極高的術語。新批評理論家認為,張力“是通過去掉外延(extension)和內涵(intension)這兩個邏輯術語的前綴得來的”,具有張力與否被看作一首詩是否是好詩的重要標準。“張力”理論的提出者艾倫·塔特(Allen Tate)甚至這樣認為:“詩的意思就是它的‘張力’,即我們能在詩中發現的所有外延和內涵構成的那個完整結構。”[44]
據此,北美的許多漢學家也發現中國詩歌呈現出了多層次的空間結構,漢詩的字麵指稱意義與內在暗含意義兩個平行的意義層麵之間存在一種張力上的關係。理查茲在其《實用批評·意義的四大種類》中曾為一首詩設定了四種不同的意義層麵:其一,意思,亦即文意;其二,感情,指作者對表達的問題的傾向、態度或者強調的興趣;其三,語氣,這裏指音調或口氣;其四,目的,指作者通過意思、感情、語氣所表達出來的效果。意象派詩人龐德認為,一首詩有音樂、意象和“思理的舞躍”三個層次[45],這三個層次被錢鍾書在《談藝錄》中比擬於《文心雕龍》的“情文”“聲文”和“形文”。前麵曾經談到,高友工和宇文所安等人都已經注意到了“形”“聲”與“情”的內外對應性,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已經從新批評的角度注意到了中國詩學文本自身的內外張力關係。以高友工為例,他也注意到了“形文”與“聲文”的內在結構,並將二者和“情文”並立對照。他認為“情文”是以辭章外的意義層次作為獨立於形聲而存在的象意媒介,而“聲文”和“形文”則是利用這個性質係統建構起一個或重複或延伸的“同一結構”。象意媒介和“同一結構”之間的互為層次關係,本身就是“張力”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