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海外漢學與中國文論(英美卷)

(二)中西比較視域下的《文賦》

隨著比較文學研究的拓展,比較詩學作為一種方法開始被用於西方學者的中國古代文論研究,美國華裔漢學家陳世驤、英國漢學家修中誠、比較文學學者邁納(Earl R.Miner)和諾愛爾(Sister Mary Gregory Knoerle)等人,均探討過陸機的文學思想與西方文藝理論之間的異同。

陳世驤早在20世紀四五十年代便已出版《文賦》的英譯本。他本人對《文賦》也有獨到之研究,曾拈出《文賦》“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一段中的“姿”字,引入中西比較視角,將之與西方文藝理論中的“gesture”兩相比照,闡幽發微,揭示了“姿”所蘊含的文藝思想。陳氏以為,三國以來中國純文藝批評開始有所建樹,而《文賦》便是集初期之大成者。《文賦》在賦史上雖不是早期的作品,但以賦論文,卻是最早,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作品。《文賦》之用詞極為精練,經過精心選擇,以表現深遠的文學見解。但是由於賦體表達的“敷采摛文”,形式往往遮蔽了其中的精湛思想,但借助於西方現代批評術語“gesture”卻可以對“姿態”之意涵有新的發現。

“gesture”是20世紀美國文藝批評的一個新概念。培基特(Sir Richard Paget)運用生物學和人類學視角,發現語言的來源即姿態,待語言生成之後,又必然仍會帶有姿態的樣式。[33]培氏此說對西方現代文藝思想的闡釋有某種暗示,如布萊克謨(R.P.Blackmur)便據此而提出:當文字的語言在表述上存在不足時,我們就會求助於姿態的語言;當施用文字的語言能成功地表述時,則在其文字之中就會形成某種姿態。也就是說,“語言之來源,始於全肢體為示意而做成之姿態;至語言構成而獨立後,猶在本質上常含姿態性”[34]。誠中形外,內心情意一動,表現出來便自然成“姿”。原始人的情意與姿態,自然發生,密合無間,是內容和形式的諧和統一,而現代文藝所追求的標準之一也是內容與形式的一致。成功的藝術,無論工具如何不同,每一表現的部分,即使極細微處也要和基本的情意適應無間,合起來成為有機的形式,契合於有生命實感的內容,才成為一氣貫之的藝術姿態。在陳氏看來,具體至藝術上,舞蹈是一個顯著的例子。在雕塑與繪畫中,最富情意的姿態,即最生動的一刹那之永久的凝成。至於詩歌,尤其是音樂等時間藝術,雖說隻是憑想象或聽覺器官感受其效果,但最令人感動處卻在於字音意念結合成最生動的姿態,或純由樂音排比組織,感動人的全身以及內心最靈敏的部分所引起的心靈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