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鏡像與流年:一個人的美學史

江湖相望

在《大宗師》中,莊子曾談到一汪清泉中的兩條小魚。有一天,這泉幹了。它們就靠吹氣保持對方嘴唇的濕潤,靠口中的氣泡使對方的身體保持潤澤。這種危難時期的相互憐惜,從極微末處寫盡了人間的愛與溫情。

確實,最感人的往往是最微末的。就像北京的奧運會,若幹年後,讓人回味的也許不是灼人眼目的煙花,而是誌願者嘴角一抹輕盈而飄逸的笑意。這微笑,是可以牽動記憶的。

但還是莊子,在接下來的言論中卻對這種微末而讓人震撼的愛給予了堅決的否定。他認為,艱苦時期人性的溫情固然美好,但我們卻不能因為它的美好而留戀這種苦難。為此,他做了個有趣的比較:這可憐的魚兒“相呴以濕,相濡以沫”是值得讚賞的,但與其苦難地相愛著,倒不如在江河的自由遊弋中相互遺忘。

莊子是個哲學家,他的許多想法當然比一般人高明。正是這種高明使他凡事都講超越,也正是都講超越而使情感成為被否定的對象。有一次,他的好友惠施問:“聖人固無情乎?”他的回答十分肯定,他的生活實踐也好像對他的觀點給予了印證。比如,他的妻子死了,他沒有哭泣,而是坐在地上敲著瓦盆唱歌。在他看來,妻子的生命建基於她的形體,她的形體來自於自然之氣的凝聚。也就是說,曾經朝夕相處的妻子在本質上隻不過是一股氣罷了。這樣一還原,當然為一股氣哭泣就顯得十分好笑。

許多人達不到莊子超越生死愛恨的境界,但在每個人的心靈深處,它卻表明了理性與情感之間永恒的爭執。許多人,既上不了天又觸不了地、既渴望超越又未能忘情;大多時候,理性所要拒絕的情感卻偏要接受。或者,情感所要接受的理性卻偏要拒絕。這就是所謂天人之戰。如此,哲學在根本上,就成了人與自身的爭執,成了對人生諸種無法克服的欲與情的有關如何克服的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