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讀明楊慎的《詞品》,對其中所錄朱良矩的一段話頗感精彩:
天之風月,地之花柳,與人之歌舞。無此不成三才。
這裏的“三才”明顯是對《易傳》的套用。如其中《係辭傳》講:“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說卦》講:“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曰陽,立地之道曰柔曰剛,立人之道曰人曰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三才”的“才”,按照《說文》的解釋:“才,草木之初也。從丨上貫一,將生枝葉。一,地也。”也就是說,“才”字上麵的一橫,表示土地。這個“丨”和一撇,像草的嫩芽從地下拱出來,露出一個小尖尖的頭。
當然,《易傳》將天、地、人稱為“三才”,並不是說這三種東西是從地麵拱出的三個草芽,而是說它像初生的嫩芽一樣具有鮮活的生命力。引申言之,這種鮮活和原生的特性,意味著它和生之本質靠得最近,所以“才”可以被稱為生命的元質或本源。而“天、地、人”三才,也自然成為標明世界存在的三種基本構成。
所謂人存在於世界之中,無非是天覆蓋著我們,地承載著我們。人存在於天的覆蓋和地的承載之間,三者共同組成了世界之作為世界存在的基本輪廓。
明人朱良矩將“風月”“花柳”“歌舞”稱為“三才”,表麵看來是對《易傳》關於世界三種元質之規定的否定,但稍作對比就不難發現,《易傳》中的“天”是對應於這裏的“風月”的。同時,“地”對應於“花柳”,“人”對應於“歌舞”。
比較言之,天、地、人屬於知性的範疇,是我們對自然世界三種組成物的客觀認知。風月、花柳、歌舞則是這三種客觀存在的感性表象。這種表象使天不再呈現為虛空,因為風和月使其具體可感;使地不再沉寂,因為美麗的花朵和搖曳的柳絲使其展示出鮮活的生意;人也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因為他通過歌聲和舞蹈使其活躍,並在活之快樂中感知著自己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