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口腔潰瘍,嘴成為一個時時被記起的東西。
記得莊子講過:讓人忘掉腳的鞋子是最好的鞋子。確實,鞋子引人注意的最佳方式就是給人的腳製造麻煩。同樣,嘴讓人注意到它的最好方式也必然是給人製造痛感。
一把牛黃解毒片吞下去,伴著水聲,瞬間滑向胃部的深淵。我知道,藥片們雖然墜入身體的下部,但最終必然還要上溯,要回到嘴部發揮它們的作用。
在藥物的作用下,痛感在逐漸消失。傍晚照鏡子,口中腫紅的地方好像已經變白。照著照著,突然感覺這大張著的嘴有些異樣——它竟然如此不可思議地長在我的臉上。
這個大張著的黑暗的洞穴破壞著身體的完整性。它就是嘴嗎?如果是,它能否被視為一個洞穴?如果不是,那麽它到底是什麽?
在小學一年級的英語課本上,有這樣簡短而平淡的對話:
“What's this?”“It's mouth。”在旁邊的插圖上,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相對而坐。女孩兒正在發問,男孩兒則指著自己的嘴作回答狀。
什麽是嘴?如此一個簡單的問題卻往往是存在巨大玄機的。畫中的男孩兒手指所指的東西是嘴嗎?顯然不是,他指的不過是嘴唇。這嘴唇隻是嘴的外顯的部分,並無法說明嘴之為嘴的內在真實。
那麽,現在讓我們張開嘴,看看它的裏麵,到底有哪個部位能真正代表嘴。這時,我們看到的是兩排整齊的牙齒、彎成弧形的上齶以及中間靜靜伸展的舌頭。並沒有找到嘴的實存。
再往裏看,是一個懸掛著、像樹上紅櫻桃一般鮮亮的扁桃體。順此而下,就是由喉管暗示的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的洞穴。
於此,所謂嘴,就像一個脫了底的桶。它的口向外部敞開,它的底通向一個沒有底限的縱深。似乎沒有任何東西可為它的存在奠基,並以此證明它存在的堅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