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鏡像與流年:一個人的美學史

桂行創的椅子

中國古人畫山水,講究“丈山尺樹,寸馬分人”。在這樣的一個構圖比例中,畫家一般先畫蒼山,次畫溪流,三畫房舍亭閣,最後才在其中點綴出幾個蠶豆或米粒般大小的人物。但我認為,畫師隨手勾勒出的人物,看似漫不經心,卻是畫中最重要的構成要素。這是因為,山水的價值總是在可遊、可觀、可居、可賞中體現出來的,人的在場賦予了自然意義。同時,自然隻有被人的精神照亮,才會脫去荒蠻和村野,顯出它的潔淨、它的純美、它的靈趣、它的清新和俊逸。在此,中國人所講的山水之真,明顯並不是西方科學意義上的客觀之真,而是適誌怡情的人文之真。

中國畫中的人物,其形體表現大抵可分為三類,即直立、落座和側臥。其中,抱胸而立的人物,往往體現出重整山河的心誌和氣度。這是以凸顯崇高為目的的現代中國畫中出現的新藝術元素,在傳統山水中幾乎不見。側身橫躺的人物形象在宋元以來的山水畫中也很少,因為這種體態往往與酣然大睡、生病死亡等相聯係,它意味著與周遭自然在視聽覺上的隔離,意味著對生命的放棄和否定,而這種麵對世界和自身的方式,明顯與山石溪流失去了精神呼應的可能。

山石溪流線條彎曲,正是這種彎曲使它們顯得自然。由此看,人體的直立或躺下,雖然一個在張揚主體精神,一個在自我取消,但卻構成了反自然的兩個極端。在這兩極之間,中國山水畫家更願意使用的第三種肢體語言是晏然安坐。在清溪之側,二三人物或獨坐冥思,或舉杯對酌,構成了傳統文人山水最常見的情景。畫中人物彎曲的形體是與自然相契的,他們在安坐中表現出的恬然自安和從容不迫,則使他們既自然又紳士。這種自然的紳士,正是中國文人為自己設定的最理想的人生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