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思潮彌漫全球。英國公投“脫歐”和美國總統大選特朗普的勝出,不僅讓媒體大跌眼鏡,也使反智主義一躍而成為大眾普遍關注的話題。2016年11月16日,《牛津英語詞典》將post-truth(“後真相”)選為年度詞匯,認為“後真相”反映了2016年是“非常緊迫”的政治性的一年。同年12月9日,德語協會也將“後真相”(postfaktisch)選定為年度詞匯,指出與事實相比,“儼如感同身受”。
所謂“後真相”,《牛津英語詞典》的解釋如下:“在公共輿論形成中,訴諸情感和個人信仰比陳述客觀事實更為有效。”(Objective facts are less influential in shaping public opinion than appeals to emotion and personal belief.)這段話有三個關鍵詞:公共輿論(public opinion)、客觀事實(objective facts)、情感和個人信仰(emotion and per-sonal belief)。套用黑格爾的句式,情感在先,事實在後。其實,當下公共輿論中的“後真相”不過是彰顯了其內涵中的非理智傾向而已。
在西語中,公共輿論(public opinion/?ffentlich Meinung/opinion publique)作為整詞出現於17世紀,及至18世紀後半葉逐漸成為一個主導性的政治—社會概念。在西歐世俗化過程中,由於人從神的永恒的普遍秩序被拋入具有偶然性的時間世界,“公共”是在流動的、碎片化的不安定的社會空間中逐漸生成的,啟蒙思想家將自古希臘以來的公(kοινóν/publicus)先於私(?διον/privates)“轉向”,認為國家乃是為了保護和促進個人利益而創造出社會的。對於輿論,除了與古典真理與意見含義在唯名論上加以區別外,啟蒙思想家認識到輿論附帶行動,蘊含政治力量,是打破政治隱秘性的利器。鑒於此,主權者基於維持秩序的要求,常常否認公共輿論的正當性。另一方麵,基於文化教育、技術手段和權力分配等因素,人們對公共輿論的參與和感受也不盡一致,公共輿論無法吸納所有人的訴求,其訴諸理性或情感的性格為反智主義預留了滋生的空間。曆史學家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認為“理智沒有人氣”(unpopularity of intellect)[2],從美國建國到20世紀50年代甚囂塵上的麥卡錫主義,在美國文化中流淌著綿綿不斷的反智主義的潮流。霍夫斯塔特用以分析美國這一特定政治—社會環境下的反智主義概念工具具有相當的普適性,可以解釋其他地區和國家存在的類似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