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 tu,Brute——還有你?布魯圖斯!”
這是莎士比亞《愷撒》(The Tragedy of Julius Caesar)第3幕第1節主人公遇刺前說的一句話。莎士比亞在英文敘事裏突然插入一句拉丁文,意在再現公元前44年一代霸主愷撒被刺的場景。其時,羅馬政治正在傾向“帝製”,為阻止愷撒稱帝,“共和”的捍衛者們策劃了此次暗殺。時隔1600年,莎士比亞何以知道愷撒臨終之言?對於莎翁戲劇的讀者/觀眾來說,這個疑問無關緊要,甚至還略顯迂腐。不是嗎?愷撒對布魯圖斯寵愛有加,視若己出,當看到布魯圖斯竟然揮刀相向,吃驚地脫口道:“還有你?布魯圖斯!”這不符合常理嗎?
作為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曆史雖然“不在”,但具有實在性(reality)。愷撒生前到底說了什麽?殊難斷言。愷撒遇刺身死,則是如如不動的事實。德國記憶研究大家阿萊達·阿斯曼(Aleida Assmann)在闡述其所著《記憶中的曆史》(Geschichte im Ged?chtnis)一書宗旨時寫道:不在的過去還有多少存留於今天?過去多大程度上呈現在意識或無意識之中?業已消失而無法訴諸感覺的東西在哪種形式上還可以用感覺來把握?過去和現在、遙遠的事物和近前的事物、隔絕的事物和當下的話題之間是怎樣交叉的?[2]細究起來,阿斯曼要討論的問題竟然盡在唐代詩人賀知章《回鄉偶成》絕句中: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可憐中國父母心!哪個剛識字斷句的蒙童沒有跟這位八旬老翁追憶過似水年華?不談。且看,在流逝的時間裏,由少小而變為老大的主人公回到故裏;鬢毛已衰的主人公之所以還是原來的我,是因為留有未改之鄉音;歲月滄桑,在主人公與兒童遭遇的刹那間,欲從兒童的音容揣測其出自誰家的主人公反被詰問,現在(兒童)和過去(主人公的童年)發生交叉。兒童的“笑問”含蓄著對賀老先生的狐疑:這位從未謀麵的老者何以說著自己熟悉的話?對此,賀老先生該如何回答呢?“去,問你爺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