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之所以立意探究莫言小說的文體創造,一方麵是基於對當代文學變革的興趣。自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之交至今,中國文學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獲得了巨大的成長,這個過程正是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相會相融的過程,也是其再度自我發現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莫言的個人創作幾乎是與之同步的,他的文學道路就是當代文學變革道路的一個見證和案例,因此,研究他的文學道路與創作,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中國當代文學變革進程的一個探究。
另一方麵,選擇這樣一個角度來研究莫言的創作,也出於對大量前人研究成果的規避,因為關於他的創作的研究近些年來已經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在其思想與藝術,其作品的主題與背景、文本的諸種特征與要素等方麵,都已有了許多精彩的見地與論述。以其“文體創造”作為研究的視角,既是一種不得已,同時也是試圖從內部尋找研究的角度,因為這有助於探究莫言創作中的一些內部的和技巧性的問題,也有助於解答“中國當代文學究竟是如何變革的,以及在這一變革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麽”這樣一個更為重大的問題。
莫言出身於農民家庭,兒時飽受饑餓和孤獨之苦,這使他對生命和人性有著獨特而珍貴的認識和體悟,也醞釀了他對農民和大地樸素而深厚的感情。對於自己的文學生涯,莫言坦誠這是“一個被餓怕了的孩子對美好生活的向往”[1],才促使他走上了文學之路。莫言自20世紀80年代初登上文壇迄今,已為讀者奉獻了十一部長篇小說,二十五部中篇小說,七十五部短篇小說,三部戲劇作品,以及相當數量的散文、創作談、影視劇本等。他孜孜不倦、力求突破自我的寫作獲得了廣泛的認可。
20世紀80年代,加西亞·馬爾克斯及威廉·福克納的文學思想和敘述方法激發了莫言的文學潛能——這不僅打開了莫言的世界視野,而且還奇妙地使他的寫作得以與其寶貴的童年經驗建立了聯係。由此,莫言擺脫了跟在西方文學身後亦步亦趨的困境,找到了自己的文學根據地和敘述原點——“高密東北鄉”。文學意義上的“高密東北鄉”起源於其短篇小說《秋水》,隨著不輟的筆耕,“高密東北鄉”早已超越了承載莫言生命經驗的原鄉意義,而成為一個不斷擴展的文學時空。正如王德威所言:“莫言以高密東北鄉為中心,所輻輳出的紅高粱族裔傳奇,因此堪稱為當代大陸小說提供了最重要的一所曆史空間。”[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