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莫言小說文體研究

結語

我對夢境十分迷戀,好的文章應該有夢的境界。文學發展到如今,純粹寫實的東西還有什麽意思呢?電視有聲有色,小說如何能比?小說隻能寫夢、寫寓言了。雜種往往是生命力比較強的東西,好的小說,也應該是雜種,就像騾子一樣。騾子是馬非馬,是驢非驢……小說是什麽?小說是夢境與雜種。[1]

“夢境和雜種”這個帶有少許自嘲和狂放情緒的詞組不僅道出了莫言的小說觀念,也顯現出莫言小說文體的核心特征,如充滿幻夢感的寓言化風格,戲劇性場景,混合式文體,雜語化的語言等,更包含了一個對莫言文學創作曆程的詩意的概括和隱喻:夢境。

莫言從“為了能過上一天三頓吃餃子的生活”的卑微卻質樸的夢想出發,筆耕不輟三十餘年,終於在2012年站在舉世矚目的諾貝爾領獎台上,實現了自己的文學夢想。三十餘年的時光見證了夢想內涵的悄然轉變。正如莫言在諾貝爾獎晚宴致辭中所言:“我是一個來自中國山東高密東北鄉的農民的兒子,能在這樣一個殿堂中領取這樣一個巨大的獎項,很像一個童話。”[2]“夢境”二字貫穿了莫言的人生道路和文學道路。

在20世紀80年代的最初幾年裏,莫言的文學創作處在影響的焦慮所帶來的巨大陰影中。毋論那些屹立在遙遠地平線上的古今中外文學經典所延綿出的巍巍山脈,就僅是那些已然在文壇上享受盛譽的文學前輩和同行所創作出的豐碩成果就足以讓出身農家、沒有受過係統教育、初出茅廬的莫言感到沉重的壓力。莫言在創作《透明的紅蘿卜》之前,作品數量雖不少,但多是沒有鮮明個性的庸常之作。在這個彷徨迷茫的短暫時期裏,莫言一直在題材、手法上左突右撞,試圖尋找突圍的路徑。他描述了海島、軍營、鄉村、小鎮等天南海北的生活,塑造了各色人物,也使用了當時流行的藝術手法和風格腔調,但這些作品基本上可以判斷為是一些藝術形式上相對精巧和完整的小擺設。在這個時期,他的靈魂、他的童年記憶、他潛在的才華還處於沉睡狀態。他的整個人、整個生命和靈魂與他的作品是分離的。莫言這個時期的風格如同處女作《春夜雨霏霏》中的女主人公一樣,為賦新詩強說愁,真誠稚嫩中不免透出矯揉造作的刻意和別扭來。1985年莫言做了一個輝煌的夢境,他夢見一位姑娘用魚叉叉著一個紅蘿卜迎著陽光走去。於是,莫言寫出了他的成名作《透明的紅蘿卜》。這個夢改變了莫言的文學道路,也部分地改變了中國當代文學的麵貌。在這個夢裏蘊含著莫言文學大廈中最重要的情感基石和底色,那就是饑餓和孤獨。饑餓和孤獨本是莫言刻骨銘心的生命體驗和“夢魘”,但多年之後卻成為莫言最珍貴的文學創作資源和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