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用耳朵閱讀”和早期文學啟蒙
“一個作家用什麽樣的語言來寫作,在他還沒有成為作家之前就已經確定了。他之所以用這樣的語言來寫作,他的語言之所以是這樣的風格,跟他過去的生活全部都有關係。”[18]
莫言的童年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貧困的家庭和出身中農的尷尬的政治地位使得莫言沒有機會接受完整的係統教育,但這也使得他的文學啟蒙被迫從教室課堂轉向了更加廣闊和豐富的民間,使他“用耳朵閱讀”代替了“用眼睛閱讀”。莫言“用耳朵閱讀”得來的不僅是鄉野軼聞、狐鬼故事、集市上說書人口中的傳奇演義,更是一種獨特的敘述腔調。莫言小說語言以現代書麵語為主體,但真正讓他的語言具有高度識別度的原因在於一種“炮孩子”式的充滿自信和說服力的敘述腔調。莫言起初並未意識到這種敘述腔調是將他與其他作家作品區別開來的重要文體特點;當莫言閱讀到福克納的作品時,福克納的文學語言使莫言注意到了這種敘述腔調所具有的價值,也增強了莫言對於自己這種獨特的敘述腔調的信心。莫言小說中虛實相間,充滿了說服力的敘述腔調得益於莫言兒時“用耳朵閱讀”的經驗,得益於他對民間俗語俗調、口頭文學的繼承、借鑒和創新。盡管一個作家的語言風格可以通過後天刻意的訓練而習得,但語言的精神氣質內核是作家早期生命經曆所決定的。故鄉為莫言提供了文學素材,更塑造了莫言的語言。莫言的文學語言之所以與他同時代的擁有大致相同或相似的文學教育背景的作家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其原因在於少時在故鄉的生命經曆。
我覺得我的語言就是繼承了民間的,和民間藝術家的口頭傳說是一脈相承的。第一,這種語言是誇張的流暢的滔滔不絕的;第二,這種語言是生動的有鄉土氣息的。在農村我們經常看見一個大字都不識的人,當你聽他講話時你會覺得他的學問大得無邊無沿。他繪聲繪色的描述非常打動人,語言本身有著巨大的魅力。炮人炮孩子,盡管你知道他是瞎說八道,但你聽得津津有味,因為你會把它當故事聽,這是一種聽覺的盛宴。我想我的語言最根本的來源就在這兒。[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