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漢蒙合璧的《滿洲實錄》開首一段便是對滿洲祖先發祥之地長白山的描寫。漢文本寫道:“長白山高約二百裏,周圍約千裏,此山之上有一潭名闥門,周圍約八十裏,鴨綠、混同、愛滹三江俱從此山流出,鴨綠江自山南瀉出,向西流入遼東之南海;混同江自山北瀉出,向北流直入北海,愛滹江向東流直入東海。”[1]這段話的蒙文本和漢文一樣,對四處出現的“江”字都用了同一個詞“m?ren”,意指河流,在現代蒙古語中依然是河流的通稱,如西拉木倫、烏蘭木倫等。奇怪的是滿文本在第一處“三江”用了“ilan giyang”,在後文介紹三條江時分別寫成“Yalu giyang”“Hūntung giyang”和“Aihu bira”。滿文中原有ula和bira兩個詞分別指稱大小河流,這裏為什麽要用一個音譯的漢語詞呢?
不難發現《滿洲實錄》對長白山的描寫可能源自《大明一統誌》,“長白山”條下寫道:“……橫亙千裏,高二百裏,其顛有潭,周八十裏。南流為鴨綠江,北流為混同江,東流為阿也苦河。”[2]《大明一統誌》的這段話,已經幾乎原樣出現於《元一統誌》。[3]更早的還有北宋時編的《武經總要》,其“長白山”條寫道:“……橫亙千裏,高二百裏。草木鳥獸盡白,故名。其顛有潭,周八十裏,南流為鴨綠江,北流為混同江,東流為阿也苦河。”[4]內容和語句順序都完全一致。如此,則“江”字用於東北已見於宋遼時期。一個南中國的河流通稱如何在東北出現?這中間經曆了怎樣的曆史過程?這是本文想要解決的疑問。
一、江河之異
現代漢語中表示大河流通稱的字主要有兩個:江與河,這是眾所周知的常識。這兩個字的運用範圍有所不同,“江”主要用來稱呼中國南方的河流,準確說是長江及其支流以及更南的區域;“河”不僅壟斷性地運用於中國其他地區,也用於一切境外河流名稱的翻譯。這一點不難理解,因為漢語標準語是以北方方言為基礎的。當我們滿足於這樣的常識時,一個重要的事實就被忽略了:中國東北地區的大河有很多稱作江的,如鬆花江、黑龍江、牡丹江,等等。這就讓人費解了,從鮮卑時代開始,東北的塞外民族多次征服和占據華北,又在失敗之後撤回東北。不管在政治、經濟上、還是文化上,東北地區理應與華北有更加密切的聯係。因此“河”出現在東北,甚至在數量上占優勢一點也不難理解。無論如何,“江”何以在東北出現,而且還僅僅用於最大的幾條大河,還是一個大大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