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12月25日傍晚,美國舊金山唐人街,一位戴著黑邊眼鏡、神情憂鬱的30餘歲男子和他那擔任巴拿馬博覽會中國委員的朋友,從上海酒樓用完晚餐之後,緩步走出樓來。二人站在酒樓門口的街邊,抽著雪茄,聊著天。忽然,有人從背後連發三槍,戴黑邊眼鏡的男子應聲倒地,流血而亡。[64]很快,美國報紙刊登新聞,中槍倒地的中國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國記者黃遠生,而凶手究竟是誰,眾說紛紜,令人不知所從。
黃遠生命喪美國舊金山的街頭,消息傳到國內,震驚了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主要是以梁啟超為核心的進步黨人士,如張君勱、林誌鈞、陳叔通、劉厚生、梁漱溟等人。[65]黃遠生遇難之際,正值中國處於生死危亡之秋。當時,袁世凱正在大搞複辟帝製運動,以梁啟超、蔡鍔師徒為首的進步黨人和流亡海外的以孫中山為首的中華革命黨人正在醞釀反對帝製運動。巧合的是,在遇難的當日,梁啟超的高足、雲南督軍蔡鍔在昆明宣布雲南獨立,建立雲南都督府,組織討袁護國軍。護國運動爆發,中國再次陷入內戰。
在此危急時刻,與梁啟超一派有密切關係的著名記者黃遠生命喪異國他鄉。讓人不得不想象,他的被暗殺似乎與國內的政治鬥爭有某種關聯。他作為一名記者又是如何卷入政治的旋渦的呢?本節擬從身份認同的視角,嚐試考察黃遠生在清末民初的身份認同選擇,以及他的身份選擇和民國政治生態的關係。[66]
一、帝國末科進士:黃遠生的“官紳圈”及其身份轉型
很大程度上,人的命運是由他所出生的時代決定的。每個時代都有其特定的精神狀況,這個精神狀況會影響到個體生命的精神氣質和價值取向。光緒十一年(1885年),出生於江西九江一個書香之家的黃遠生,他所生活的年代,正值晚清向民族國家轉型的過渡時代。這個時代,中國新舊思想觀念雜陳,國家的政治、文化、軍事、經濟以及社會結構等方麵都處於新舊交替的轉型階段。時代的轉變終究影響到個體命運的走向。身處過渡時代的黃遠生,他的命運和身份選擇,是那個時代大多數人命運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