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社會學的想象力

人的多樣性正是社會科學研究的題中應有之義,人們過去、現在和未來生活的所有社會世界都有這個特點。這些世界裏,有據我們所知千年幾無變化的原始共同體,也有仿佛驟然成為暴烈存在的強權大國。拜占庭和歐洲,傳統中國和古代羅馬,洛杉磯城和古代秘魯的印加帝國——人們所知的這些世界如今都擺在我們眼前,接受我們的審視。

在這些世界裏,有開闊的拓殖地、壓力群體、少年團夥和納瓦霍(Navajo)油井工人,有隨時準備定點摧毀方圓數百英裏都市區域的空軍,有巡視街角的警察;有共處一室的親密圈子和陌生公眾,有犯罪集團,有某個夜晚湧動在全世界各大城市廣場和路口的人潮,有霍皮族(Hopi)兒童、阿拉伯奴隸販子、德國諸政黨、波蘭各階級、門諾派(Mennonite)的學校、西藏的精神迷狂者、遍及全世界的廣播網[1]。各個種族血統和族裔群體在電影院裏混雜一團,但也被相互隔離;已婚家庭彼此快樂相處卻也徹底相互看不順眼;工商百業,各級政府,乃至幅員遼闊的大國,都容納了千百個分工細密的行當。每時每刻都發生著百萬次不起眼的交易,隨處隨地形成的“小群體”數量之多,任憑誰都數不過來。

人的多樣性還包括人類個體的多樣性。這些多樣性也同樣是社會學的想象力所必須把握和理解的。透過這種想象力,1850年的印度婆羅門和伊利諾伊的開荒農夫並肩而立;18世紀的英國紳士與澳洲土著站在一起,旁邊還有一百多年前的中國農民、當代玻利維亞的政治家、封建時代的法國騎士、參加1914年絕食抗議的英國女權運動者[2]、好萊塢新星、古羅馬貴族。要談“人”,就得談所有這些眾生男女,既要談巨匠歌德,也要談鄰家女孩。

社會科學家力圖以某種有序的方式來理解人的多樣性,但考慮到這種多樣性的廣度與深度,他很可能麵臨這樣的追問:這真的可能嗎?社會科學的這種混亂局麵,不正是踐行社會科學的人力求研究的事情的必然反映嗎?我的回答是:也許多樣性並不像單純羅列其中一小部分而使其顯露出來的那麽“無序”,甚或不像大專院校裏教授的那些研究課程往往使其顯露的那麽無序。無序也好,有序也罷,端賴於視角:要對各種人群和社會達成有序理解,就要求采取一套特定的視角,既要足夠簡單,促成理解,又要足夠綜合,使我們能夠在看問題時涵括人的多樣性的廣度和深度。奮力獲取諸如此類的視角,正是社會科學首要而不懈的奮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