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四川寧遠府,地界位於四川雅州府與雲南北勝州、永北府、武定府之間,大體相當於今天的涼山彝族自治州範圍,轄西昌、越西、冕寧、會理、鹽源、鹽邊、昭覺七縣(廳),時人有寧屬之稱。中華民國建立後,廢府存縣,寧遠府之名雖不存,但寧屬之謂深入人心,仍常見於百姓、學者與官員的日常閑談與正式文書中。
我們的故事,從寧屬越西縣一位年輕“夷人”曲木藏堯開始。
一、曲木藏堯
1.一位“白夷”
1959年,俄國人顧彼得(Pote Gullart)描述了他19年前在越西見到曲木藏堯的情景:
當曲木藏堯走進來時,他的外貌使我十分吃驚,與我原來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我的麵前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男子,他打扮得很得體,顯得很殷勤和有教養,他穿了一套式樣很新潮的西服,另外還配有昂貴的襯衫和領帶。他熱情地用很棒的英語問候我,然後我們開始用法語交談,時不時又用另外一種語言交談。當仆人來端茶時,他把我引薦給他的親戚們,三位長者中有一位穿著漢式的長袍。惟一能暗示我是與一位彝族貴族打交道的是——曲木土司瘦長的身材,鷹鉤鼻子還有炯炯有神的大眼睛。[1]
40多年後,我在發黃的舊紙張上看到曲木的相片,西裝革履,英氣勃發,與顧彼得的文字若合符節,一位民國精英的音容笑貌,穿過曆史的時空,宛若眼前。悵歎久之,我又深覺諷刺。顧彼得乃白俄貴族,十月革命後隨母流亡中國。行走在異國天涯,過去的人生經驗如影隨形,作為舊貴族,他於1940年冒險進入四川彝區,為的是尋找他已經失落的“理想國”,在非漢人社會探尋獨立、高傲、尚武乃至帶有幾分桀驁的“貴族”——這種探尋,很大程度上是他自身“貴族情結”的投射。他若知道,曲木藏堯既非貴族,更非土司,該做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