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梭拜伊德的婚禮》裏,標題女主人公的悲劇命運並非丈夫所釀成,或言之,其自殺並不歸咎於婚姻這一社會契約,不是由於夫妻之間的觀念相左而生的衝突,也不是婚姻中出現的情感破裂。就梭拜伊德的愛情幸福而言,丈夫並非破壞或阻撓因素,正好相反,他努力為她鋪平實現幸福的道路,為她與加內姆的結合打開方便之門。他以寬容和高尚來回應妻子在新婚之夜的陳述,棄絕占有訴求。這同時意味著,他必須舍棄幸福婚姻,自願承受這一棄絕所帶來的痛苦與孤獨。
商人在新婚之夜給予妻子出走的自由,這一行為應如何評判,一直是研究的爭論焦點。日耳曼學學者考夫曼(Erika Kaufmann)認為商人的舉動是“舍棄的疲憊姿勢,飾以憂鬱的言辭。[…]他的‘行為’無意義、毫無用處。他沒有能力把握住他所擁有的。”[1]其實,商人並非缺乏把握的能力,而是出於道德信念而做出的高尚舉動。這一行為雖然沒有為梭拜伊德帶來她所夢想的幸福,卻並非無意義的,至少為她開啟了重新認識世界的可能性。日耳曼學學者內林(Wolfgang Nehring)認為,此舉暴露商人內心的孱弱:“他愛他的年輕妻子,他預感到加內姆是個騙子,卻任由妻子追隨她陷入迷途的**。他錯失留住梭拜伊德的機會,沒能保護她免受她自己和勾引者的侵害。他無所作為地眼看著她毀掉她和他的未來。”[2]商人其實是有所為的,他不僅宣告梭拜伊德的自由,為她打開通向花園的門,而且免去她父親的欠債。他棄絕作為一家之主的權力與威嚴,克服自私的占有欲念。
商人解除剛剛締結的婚姻,這一新的自由可能性卻把梭拜伊德推向死亡,他自己成了鰥夫。這出戲的主要矛盾在於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雙重鴻溝:一重是在梭拜伊德,她傾心於對加內姆的愛,承受不了欺騙謊言的存在與夢幻世界的毀滅,另一重是在商人,他從星空推導出行為準則,按理性行事,卻不能阻止他的高尚情操與卑鄙現實之間的碰撞。故事的悲劇性在於,男女主人公都追求以高尚、純粹為圭臬的理想生活世界,卻均以失敗告終:“這則故事講的是兩個充滿苦痛的個體命運,他們原本可以達成充實、圓滿的雙重命運。”[3]他倆對幸福的尋覓歸於痛苦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