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兩幅畫》[1]
一
1891年,年僅17歲的霍夫曼斯塔爾在維也納半月刊雜誌《現代評論》(Moderne Rundschau)文藝欄發表一則篇幅短小的文章,標題為《兩幅畫——凡·艾克:將死者—新生者》(Die Bilder—Van Eyck:Morituri-Resurrecturi)。由於霍夫曼斯塔爾當時尚就讀於維也納的文理高中,奧匈帝國教育部禁止中學生自由創作,他在發表時采用匿名洛裏斯(Loris)。他不僅隱匿自己的真名實姓,而且在文章副標題中給錯藝術家的名字——下一期雜誌裏出現編輯部的更正:“不是凡·艾克[!],這兩幅畫的創作者都是:希羅尼穆斯·艾肯(Hieronymus Aeken)。”這指的是中世紀晚期尼德蘭畫家希羅尼穆斯·博施(Hieronymus Bosch,1450—1516)。霍夫曼斯塔爾作為視覺極其敏感的藝術鑒賞者居然會犯這一知識性謬誤,已頗讓人驚異,更令人疑惑的是,無論是在艾克抑或博施的作品中都找不到與霍夫曼斯塔爾文章相符的畫作,整個藝術史上也無與之對應的藍本,以至於某些研究者,如雷納爾(Ursula Renner)斷定霍夫曼斯塔爾所寫畫作子虛烏有,藝術家的名字純屬杜撰。[2]畫作的“無厘頭”看似僅屬藝術史範疇,其實還涉及文學研究領域,因為它關涉到作品的體裁,即文本究竟是畫作描述抑或雷納爾所稱的“微型短篇小說”[3]。霍夫曼斯塔爾為何一再暴露自己在藝術史領域的知識漏洞,莫非他有意以錯上加錯的更正策略來掩蓋作品的虛構性?這一知識性誤導的用意何在?為了探明這些問題,本章著重剖析文中關於觀畫的時空排演以及畫麵表現與畫作標題、畫作描述與文本寫作之間的張力關係。
這篇短文描寫的是第一人稱主人公“我”的兩次觀畫經曆。關於每次經曆的描述各構成一段,兩段之間由一個空白段隔開,從而標記出兩次藝術觀賞之間長達好幾年的間隔。每段的首尾句均概述敘事者所處時空及感知狀態,仿佛把畫作描述鑲嵌在涉及觀畫情景的文本框裏。如此一來,藝術觀賞的順序——一前一後而非同時性的並置——就與文本閱讀的順序相一致。基本呈對稱排列的兩段(第二段稍短些)從內容上以對照作為支撐性的敘事結構,兩段之間的關聯和異同則留待讀者自己揣摩探究。第一段描述采用慣常的圖畫描述模式,即按照從中心擴展至邊緣的順序將畫麵各細節拚合成整體;第二段則以動態取代之前的靜態描述,聯係詞“然後”暗示局部現象發生的時間順序,將一維圖畫各部分的同時性轉化成一組事件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