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深沉隱藏在表麵:霍夫曼斯塔爾的文學世界

小結

霍夫曼斯塔爾這四部作品的創作時間相隔11年,在這之間是他長達九年的早期創作階段,作品包括三大文類,即詩歌、詩體劇和短篇小說,還有少量戲劇和芭蕾劇。《兩幅畫》和《一封信》的發表場所均為報紙雜誌類的大眾媒體,體現出霍夫曼斯塔爾在文學創作中麵向廣泛受眾、擴大文學輻射麵的意旨,這與德國詩人斯蒂芬·格奧爾格(Stefan George)所主編的《藝術之頁》(Die Bl?tter der Kunst)之曲高和寡大異其趣,昭示出他倆創作方案的巨大分歧,為霍夫曼斯塔爾在20世紀20年代與德國導演馬克斯·萊因哈特(Max Reinhardt)共同創辦的薩爾斯堡戲劇節打下伏筆。這兩部作品的畫作內容或人物形象被披上曆史外套,分別處於中世紀晚期或文藝複興時期。采用曆史借鏡和通過曆史距離委婉道出當前的尖銳問題,這種借古喻今的塑造手法一直貫穿於霍夫曼斯塔爾的創作詩學。這兩則小說還嚐試對他類體裁的戲仿,生發出關於文類的邊界遊戲和含混性;作品貌似圖畫描述或曆史書信,巧妙地掩蓋小說的虛構性,均以語言為媒介展現觀看與文字之間的裂隙,即畫麵與標題的指稱逆反,啟悟之不可言說。作品中的藝術感受或啟悟驟然發生於瞬間,具有突然和偶然性,反映出對視覺感知的重視,其中不乏想象和通感。

《兩幅畫》通過雙聯畫畫麵與標題之間的循環往複展現生死辯證法,這在霍夫曼斯塔爾早期多部以死亡為主題的作品中均有體現,例如詩體劇《愚者與死神》(Der Tor und der Tod,1894)——本書第二部分將具體探討。《兩幅畫》勾勒出霍夫曼斯塔爾早期作品中的典型感知和審美範式,即媒介性的觀賞,處於第二秩序的觀看。在詩體劇《提香之死》(Der Tod des Tizian,1892)裏,提香的眾弟子在提香畫作中觀看和領悟美之真諦,《金蘋果》的標題物件可謂青春風格的藝術品,詩體劇《田園牧歌》(Idylle,1897)裏的鐵匠之妻自幼在父親所繪的陶器裝飾畫中瞥見生命的理想圖景,《愚者與死神》的主人公克勞迪奧蜷縮於擺滿精美藝術品的四壁之內,漸漸喪失對藝術美和自然美的感知能力,陷入唯美生存的死胡同,短篇小說《第672夜童話》的主人公商人之子在室內精心布置各種考究的陳設,整日徜徉其間,陶醉於觀賞。上述作品和《兩幅畫》具有類似的空間方案,即相對封閉的生活場所,場所內的事物須按審美標尺經過嚴格遴選——唯美的過濾機製——方能登堂入室,審美活動依賴於人造物(尤其是圖像),觀賞者帶著藝術的眼罩,背對現實,不乏孤芳自賞的自指性。幸福願景在《途中幸福》裏源於借助望遠鏡的觀看,在《金蘋果》中濃縮於金蘋果這一手工藝品及所刻文字。主人公希望將瞬間化為永恒的努力歸於失敗,在與現實(時間之流的不斷變化和關於創傷的回憶侵襲)的碰撞中,主體被拋回無根無助的痛苦境地。印象主義式的尋覓在瞬間發現後翻轉為頓然失落,短暫幸福被長久痛苦取代;主體遭到回憶或臆想侵襲之際,不得不意識到幸福的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