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深沉隱藏在表麵:霍夫曼斯塔爾的文學世界

第四章 語言中的絕望與希望

——短篇小說《一封信》

1902年10月18日,霍夫曼斯塔爾在柏林發行量很大的《日報》(Der Tag)上發表短篇小說《一封信》(Ein Brief),或稱《菲利普·錢多斯爵士致弗朗西斯·培根》。小說采用書信體形式,寄信者是文藝複興時期的文人錢多斯,這一人物在曆史上無從考證,收信人則是著名曆史人物、英國哲學家培根。錢多斯的信是對培根信函的回複,培根先前因為這位年輕朋友兩年的無創作而探問其情,擔憂他是否陷入“精神上的呆滯”[1]。這促使錢多斯打破沉默,解釋自己休筆兩年的原因。他從語言危機和感知碎片化講起,談到在這無創作的黯淡生活中也有瞬間亮點,即霎那間的天人合一,當此之際,他得以暫時彌合克服世界與自我之間的分裂。

錢多斯的兩年沉默意味著文學創造的中斷,這在培根看來是令人遺憾的偏離正道。他以疾病作為比喻,將之劃入反常態的範疇,以對“病人”的關心語氣流露由價值觀所引發的期待,即希望“病魔”(E 82)很快消失,錢多斯能恢複“正常”生活,繼續文學創作。錢多斯在回信中一方麵沿用培根的疾病推斷邏輯,甚至自診為:“我的精神是古怪的、不成體統的;您未嚐不可稱它是病態的”(E 83);另一方麵抗拒這位父親般朋友的治療建議,宣告這種狀態將長此以往,此“病”不可愈。他的這封信隨之成了沉默之宣言,具有自白和辯護詞的雙重性質。

伴隨著“疾病”演變為沉屙,這位先前的文人徹底告別文學創作。他在致培根的信中觸及極其充滿傷痛的個人話題,以書信方式向朋友推心置腹,和盤托出一個典型病例:“一句話,我現在的情況是:我已經完全喪失了連貫地考慮或表達任何東西的能力。”(E 86)他還細致描述語言瓦解的各症候,屢屢使用比喻,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在研究中常被摘引的句子:“抽象詞匯像腐爛的蘑菇一樣在我嘴裏爛掉了。”(E 8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