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聲入心通:國語運動與現代中國

五、史學視域中的語言史

重繪國語運動的思想地圖,需要建立在對有關各方使用的話語進行深度描述和分析的基礎之上。就本書主題而言,我們首先應該區分兩重“語言”:被談論的語言和談論語言的語言,或者說“作為討論對象的語言”和“作為討論過程的語言”。這兩個層麵並非鏡像關係,後者不一定是對前者的正確反映。彼時中國語言學尚在起步階段,許多概念尚缺乏嚴格的整理和界定;參與國語運動的爭論者又未必都是語言學家,對概念的運用並不講究,有時興之所至,不免信口開河,有時看似在說語言問題,實則項莊舞劍,意有別指。僅從字麵看,常常令人困惑,必須將其帶入曆史的上下文,才能明白其言論的具體旨趣所在。這不僅給今人造成理解障礙,也常使時人彼此誤解:他們有時雖共用同一詞匯,卻分指不同意義,宛如聾子之間的對話,又爭得不可開交。

因此,書中所引時人論說,有不少在今賢看來可能充滿訛謬,不過這並不重要。我無力亦不欲以今日語言學的研究結論,衡量彼時人們的專業水平。我關心的是曆史的實相:過去的人想些什麽,怎樣思想,意欲何在,效應如何?我希望用當時人的視角、思路、用語去解說他們的取向、態度與立場。即便是“聾子的對話”,也會展現出一種立場的差異,提示時人的觀念和心態中的一些深層欲求。曆史研究者無權用預先準備好的“正確”觀點對史料加以剪裁。如果曆史本身是毛茸茸的,那就保留它毛茸茸的狀態。

倘若我們同意,國語運動不是一群專家組成的封閉討論圈,它也麵向社會和公眾,那麽我們的研究對象也必須包括語言學外行或普通人。他們的認知可能錯誤百出,但自有意義。其中一個典型例子,是把“國語”當成“北平話”(參看第七章、第十章)。盡管不斷有專家出麵澄清,但誤會始終存在,而許多思想、社會與政治衝突,就立足在這誤會之上。就此而言,這些誤會為我們破解史實提供了線索。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1900—2002)曾說:“盡管已經有了伽利略和哥白尼,但對世界進行修辭學的解釋仍然是我們首要的任務,我們仍然總是說‘太陽下山’(就如前哥白尼的天文學認為是不言而喻的那樣),我們不會說地球在轉動。”[99]“太陽下山”是個錯誤,可是它建構了我們的生活感受。同理,除了關注對語言的科學解釋,我也希望注意對它的“修辭學”解說。一味為“科學”立場所迷惑,有時不免出現“代人民痛苦”式的一廂情願(參看第十一章),而錯失從另類視角理解課題的機會——話雖如此,本書對此也還隻是偶爾一瞥,集中討論隻能是另一本書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