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移席某市,相見稱,彼處凡學曆史者皆不治史,凡治史者皆非學史出身。聞言感慨萬端,此實將近來學界的種種弊端一語道破。時下一些學人對本行現狀多有不滿,或歸咎於故人,或借鑒於別科,於是趕超前賢,跨越學科之說甚囂塵上。至於如何超與跨,無非以立異為創新,在本學科以不知為無有,在他學科以不懂為新奇。所欲超越者,多半為必不可少而尚未掌握的行規,則標新立異不過是越矩違規。此類言行,看似好標高的,膽大妄為,實則內裏空虛,對已知不自信,對未知則盲從,究其實,還是學問未上軌道。
治學須在技術層麵以上才能發揮個性,若以規矩為束縛,則門徑已成局限。近年來不少學科的學人不安於位,愚意原因還在對本學科的基本規矩知之不深,所以易於動搖。以史而論,不知如何弄清史實,便欲縱論史識史鑒,如此不溫故而欲創新,難免半桶水之妄。而無知者無畏,讀書越少越放言無忌,與前賢讀書越多越不敢說話適成反證。世風亦推波助瀾,或自命權威,或詡為典範,以為站在侏儒身上便成了大師。又惟恐別人不認,複設立獎項稱號,詔告天下,功成名就,以期不朽。為學者因而不在學術建樹方麵爭久遠,惟爭一時名利之得失,關起門來水準越評越高,放之四海則難免每況愈下,自欺欺人之舉在學術界或有泛濫成災之虞。據說某市曾有“到本世紀末”引進和培養大師各10人的宏偉計劃,如今新千年早已來臨,大師卻蹤影杳然。
上述現象,晚清尤其是新文化運動以來愈演愈烈,究其原因,中學在與西學的衝突中日益失勢至關重要。中學無本,則學術多由外來,本既在外,不易知其詳,人類天性又趨易避難,學人複好新奇而畏艱深,加之傳媒哄抬,學子風從,遊談無根之說自然大行其道。本來學問之事講究天賦和訓練,最不適於多數取決,必以此定學問之優劣得失,絕無政治民主的兩害相權取其輕與糾錯效果,隻能在人多勢眾的喧鬧中使民族的智慧流於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