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和(複旦大學)
在20世紀80年代,現代文學學科剛剛起步的時候,有幾位老一輩先生起到了承前啟後的重要作用。在北京有王瑤先生、李何林先生、唐弢先生,在南京有陳瘦竹先生,在上海有賈植芳先生、錢穀融先生,等等。他們大多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參與了新文學,親炙於新文學著名人物的言傳身教,因此對他們這一輩學者來說,新文學不是教科書上的定義,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傳承。在這些人中,李何林先生大約年長一些,他從20世紀20年代“大革命”時期就參加了實際的革命活動,後來又加入了未名社,走進了魯迅的世界。李何林先生與魯迅有沒有過親密接觸我不知道,但他是比較早的從實感出發認同魯迅、宣傳魯迅的人中的一個。記得我在大學裏讀書的時候讀過他寫的《近二十年中國文藝思潮論》,打開扉頁就是魯迅和瞿秋白的照片,那時瞿秋白的名字還不能公開,作者用了宋陽的別名來紀念他。那大約是20世紀30年代後期,李何林先生已經用他的著述奠定了後來的現代文學的核心精神。
李何林先生在“**”前就開始招收研究生,所以王富仁不是李先生最早的學生,但是在20世紀80年代我國博士研究生製度建立以後,王富仁是李先生指導的博士生裏的開山門弟子,研究的方向也是魯迅。他的博士論文題目為《中國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麵鏡子——〈呐喊〉〈彷徨〉綜論》,記得當時《文學評論》以連載的形式發表這篇論文的提綱,實在是轟動一時。王富仁在現代文學研究領域的影響和地位,也由此而奠定。
在我們這輩同人的眼裏,王富仁算是比較成熟的。他的年齡不一定最大,但是看上去的老相以及文章的老成,都增加了他的厚重感。那時我們剛剛寫文章嶄露頭角,他已經出版了一本專著,研究魯迅與俄國文學的關係。這一切都讓我們看到這個名字就肅然起敬。還有一件事大約也可以一提。1985年,北京萬壽寺現代文學館舉辦青年學者創新座談會,那時研究現代文學的人不多,而且都是青年人,很容易見麵熟,我就是在那個會上認識了錢理群、陳平原、黃子平,也是在那個會上見到了王富仁。說是見到,是因為還沒有說過什麽話。那個會上王富仁是明星。記得有一個晚上,與我同住一個房間的許子東興衝衝地從外麵進來,興高采烈,眉飛色舞,說是有一位權威理論家特意召見王富仁,許子東也跟著去了。他們在理論家的客廳裏談了一個多小時,王富仁侃侃而談自己研究魯迅的心得,理論家含笑聆聽,聽到緊要處,就輕輕點撥:“你這個觀點與胡風的觀點很接近哦(當時胡風的文藝思想還沒有被平反)”。然而富仁坦然承認:“是啊,我就是吸收了胡風的理論。”這樣來來回回幾個回合,一個點中命脈,一個從容解套,彼此也引不起爭論。理論家口鋒裏是否藏有利劍我不知道,但王富仁的朗朗風骨,倒是來自乃師真傳。這個場麵如果由許子東寫出會更加精彩,我當時昏昏欲睡,之所以會留下這麽個印象,是因為我在許子東滔滔不絕的轉述中,腦子裏出現了一幅畫麵:白齒紅唇、瀟灑倜儻的許子東與一身土氣、滿臉風霜的王富仁並坐在一個高貴的客廳裏,簡直是鮮明對照,使人由此聯想到假如魯迅和鬱達夫並坐在一起,應該是怎樣一幅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