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接觸和理解的王富仁老師及其時代
高遠東(北京大學)
得知王富仁老師病重是在今年3月初北京師範大學的某次博士生課堂上,那天下午我在講《曆史研究中的因果敘事——以周作人出任偽職問題為例》。課後,我向李怡兄了解王老師的近況,他說前天王老師和學生於慈江、謝葆傑談得太盡興了,情況有所反複,可以等狀況好一點兒再去探望。然而數月後就傳來了噩耗,我真切地感到了生命的脆弱。
我最早聽到王富仁這個名字,是讀研以後在嚴家炎老師家裏的一次討論課上。那次大家似在討論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領導權問題,我記得王友琴、孟悅、伍曉明等都在座。會後,嚴老師問我們讀過《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3年第1期發表的《中國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麵鏡子——論〈呐喊〉〈彷徨〉的思想意義》沒有,我們說還沒讀,嚴老師說,一定要認真讀一下,王富仁是個極有思想才華的年輕學者。閱讀之後,我覺得嚴老師推崇得對,論文給我的震撼和欣慰感,我至今難忘。之後,大概是1983年9月吧,剛留校不久的錢理群老師等受命組織北京大學中文係“新學科、新思維”的係列學術報告活動,現在經常為人所樂道的是吳組緗、王瑤、林庚、樊駿等一眾大拿的講座,其實當時也邀請了還是博士生的王富仁,他的報告題目是《現代意識與現代文學》。那是我第一次見他本人:一個鄉幹部模樣的憨厚漢子。他走上講台,大家驚愕著還未笑出聲來,便已經被他滔滔不絕的氣概,開闊的視野,雄辯的理論力量所震撼。
1986年基於《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的那篇論文而發展和充實豐富起來的博士論文概要在《文學評論》上發表了,王富仁老師的學術影響擴散到全國,他也成為那個時代的標誌性人物之一。1987年初,我到《魯迅研究動態》(《魯迅研究月刊》的前身)當編輯,隨後和富仁老師有了第一次接觸。大家都知道1986年有所謂“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1986年底,《魯迅研究動態》編輯部便召開在京作者座談會。會上,陳湧、林誌浩等先生對王富仁的“非馬克思主義”的魯迅研究進行了批評。王老師感到了極大壓力,奮筆寫了兩萬多字的一篇長文,來表明自己的研究立場,驗證自己的觀點,為自己辯護。我那時剛入職不久,見王老師的雄文連載發表後無人應答,受研究室主任陳漱渝先生指點,連連向陳湧等先生約稿。陳湧先生特地約我到他萬壽路的家裏,拿出王富仁送他的著作,上麵寫有富仁老師對陳湧先生表示敬意和請益的話語。陳湧先生說他不便答複王富仁的長文,還是請漱渝同誌寫更好。後來陳主任建議我約請山東大學的解洪祥等撰文參與討論,再後來雖有陳安湖、袁良駿陸續參與進來,但可惜王老師文中反批評的那幾個人都沒回應,而引發事件的那場座談會也沒有整理發表紀要,所以今天再翻看那幾篇文章,讀者大概會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等討論進行得差不多了,我從編輯部王世家老師處拿到了富仁老師在北京師範大學的住址,便打算請他對所有批評來一個總的回複,以就此結束討論。我去了他住的筒子樓,敲開門。屋裏很暗,富仁老師午覺剛醒,頭發有些淩亂。聽我說明來意後,他一揮手說:“對我的批評,我隻重視汪暉在《文評》上發表的那篇《曆史“中間物”與魯迅小說的精神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