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霞(深圳大學)
2017年5月2日晚注定是一個不平常的夜晚。在這個晚上,一個噩耗傳來,我的恩師王富仁老師去世了。巨大的悲痛如潮水湧來,無邊的淒涼和惶惶中,我如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除了流淚,還是流淚。心裏有個地方在鈍鈍的痛,在這個5月的夜晚,一個孤獨的孩子注定要徹夜不眠,在回憶裏尋找您那和煦的笑容。
初見王老師是1999年的4月初,我到北京師範大學參加博士生入學考試。考試前一天,我帶著幾分不安、幾分難為情和幾分期待第一次走進王老師在師大麗澤樓的家,並見到了從上大學時就在文字和書本中接觸過無數遍的王老師。我至今還記得當時的激動,因為終於要見到自己的精神偶像了。我至今也還記得當時的忐忑,我會成為他的學生嗎?因為我心裏翻來覆去亂想,所以臨進門的一刻變得格外的難熬,我生怕王老師看不上自己的學業和資質。然而,王老師來開門的那一瞬,我的疑慮就打消了,那是怎樣寬厚而又和煦的微笑啊,暖融融的,好像北京初夏的風一樣。接下來的談話細節我已經記不清了,隻是記得,每當我說到自己的想法的時候,王老師一直是帶著笑容鼓勵似地看著我。臨走時,王老師送給了我兩本他自己的書。於是,考試前的這個晚上,我一邊摸著王老師那力透紙背的簽名,一邊熬夜看完了那本我剛剛才拿到手的《王富仁自選集》。筆試完了的麵試,一向愛怯場的我,在王老師的笑容下,居然也能侃侃而談了。
後來,我終於能作為王老師的學生進入北京師範大學了。麗澤樓王老師家的客廳成了我常常光顧的所在。記得那時候王老師家的客廳幾乎每次去都有人來,有時候是北京師範大學或者外校外地來找他的學生,有時候是北京或者外地的學者,也有時候會有一些文人來光顧。大家一起談論魯迅,談論中國現代文化,有時候王老師也會專門就我們感興趣或者有困惑的問題進行討論。他說話的時候,情緒總是很飽滿,有時說到好笑暢快的地方會哈哈大笑,笑地把自己嗆得咳嗽,有時候也會義憤填膺地用拳頭砸眼前的茶幾。不大笑、不憤怒的時候,他或者麵帶微笑自己說或者聽我們說,而這時,煙卷總是在他的手上靜靜地燃燒著,嫋嫋青煙中,北京師範大學麗澤樓的那個小客廳成了許多北京和外省青年思想的啟蒙場。那個年頭,王老師不僅僅是我們這些入門弟子的導師,事實上,他是每一個願意學習、願意思考的中國青年的導師。王老師從來沒有任何門戶之見和所謂的等級觀念,他是我見過的知識分子中心胸最開闊的人。隻要是有困惑來找他的,不管對方是中學生、大學生、研究生還是博士生,他都會一視同仁,耐心地與對方討論,他也從來不會在意來找他的人是自己的學生還是別人的學生,是有地位有名望的學者還是初出茅廬的青果。我們當時的同學有時候互相之間也會開玩笑,有同學就曾對另一個同學說,你的導師隻是你們師門的人的導師,王老師是大家的導師。的確是這樣,王老師一直是大家的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