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富仁先生追思錄

一位既溫且厲的長者

高俊林(鄭州大學)

記得好幾年前讀北京大學李零先生的著作《喪家狗》,在談到《論語》中的“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時,作者不無幽默地感慨道,這句話現在已經被學術界給用濫了,成了一些弟子們肉麻吹捧自己導師的固定格式。我當時讀到這裏,聯想到現實中的種種世相,也不免會心一笑。可現在,當我提起筆來回憶自己的恩師王富仁先生時,腦海裏卻強迫症般地反複出現了《論語》裏的這句話。我忽然覺得,現在用這句話來形容自己對於恩師的印象,不僅沒有絲毫肉麻之嫌,相反卻是嚴絲合縫,再合適不過了。因為先生精神氣質中的“儼然”“溫”與“厲”等幾個不同的側麵,在與先生二十多年的交往中,我是切切實實地都體驗過一番的。

我是1994年夏天因為要報考北京師範大學的碩士研究生而與先生結識的。在報考之前,我先是給先生寫了一封信談了自己的想法,然後又托另外一位老師打電話過去谘詢。先生在電話裏沒說多少話,隻是說收到了我的來信,並熱情地鼓勵我報考。那年我的運氣實在不佳,在考政治這門公共課的時候,學校的有關部門出了點差錯,發給我的是一份理工科的試卷(當時試卷是由北京師範大學寄給我所在學校的考點的),而我本來報考的是文科。於是由監考老師緊急和有關部門協調,幾經輾轉,等到我最終拿到正確的試卷時,考試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本來時間就減少了,心情再一緊張,就影響了發揮。那一年,我總分與專業成績都通過了,唯獨政治以一分之差連複試的資格也沒有取得。心情鬱悶至極,但又很不甘心,就抱著試試看的想法,一個人坐著火車北上去找先生。大概是當年5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吧,在事先電話預約好後,我在一位學長的陪同下登門拜訪其時尚住在北京師範大學教工公寓麗澤樓上的先生。那是我第一次和先生見麵。印象中的先生當時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得年輕,身材不高,頭發烏黑,精神矍鑠。先生招呼我們在一個由於堆滿書籍而不免顯得雜亂的小客廳裏坐下,並熱情地沏上了茶水。在了解到我的具體情況後,他攤手表示自己也很無奈,但依然耐心地說願意想辦法幫我聯係,看能否調劑到別的學校。既然讀研無望,話題就很自然地轉到了別的方麵。得知我是陝西人,我們便說起了陝西文壇。記得先生對我談了一陣子他自己對於當時正流行的賈平凹的長篇小說《廢都》的看法,也談了幾句路遙。由於時過境遷,先生說過的許多話我大半都忘記了;但有一句話,我至今記憶猶新:“寫文章首先要能打動自己,然後才能打動別人。你要用自己的文章把讀者的心牢牢地抓住,甚至要把他們抓痛。”在先生那裏坐了大約不到一小時,我就起身告辭。先生順手從書架上取了自己的兩部著作贈送給我,一部是《靈魂的掙紮——文化的變遷與文學的變遷》,另一部是《文化與文藝》。那兩本書是我在自己後來那一段寒冷的歲月裏最為溫暖的精神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