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富仁先生追思錄

黑洞與灰燼

梁鴻(中國人民大學)

聽到導師王富仁先生去世的消息時,我正在老家。我這次回去,是給父親上墳。平原漠漠,夕陽在天空長久徘徊,以彩霞渲染大地,正是初夏季節,能聽到麥子灌漿、植物生長的聲音。父親的墓地就在河岸的高坡上,還沒有泛青的荒草淹沒墳頭,各色小花在擠擠挨挨的墳間自生自滅。一切皆空、一切安然。那個下午,我覺得人生空虛無比,又覺得或許就是如此。

晚間突然接到老師去世的消息,我瞬時淚奔,父親去世後始終沒有消化的塊壘似乎找到了決口。我沒有辦法再堅強。父親們一個個都走了。剩下我們,無依無靠,站在這荒原之中,忍受著風吹雨打。我再次回到墓地旁,望著黑暗中的河坡和躺在那裏的父親,努力回憶關於老師的一切,關於我和老師的點滴。

如此安靜啊,這沉沉的夜。

非常奇怪,想起老師時,我總是同時想起那個黑洞。我讀博士時,老師還住在北京師範大學麗澤樓,我們每周去一次。說是上課,其實是聊天,說是聊天,又是上課,我們從那長長的對話裏所汲取到的知識和精神要遠遠大於書本所學的。他的書房裏天花板上的石膏已經脫落,露著黑色牆體,**處呈橢圓形狀,從下往上看,就像星空中的一個黑洞。我們就在那黑洞下麵,談魯迅、談自由精神、談文學與生活。

一般情形是這樣的:我們坐在茶幾旁的沙發和一些高凳上,有在校的各級博士、碩士,還有慕名而來的各地學者、學生(幾乎每天下午都有人前來拜訪),老師坐在一把黑色轉椅上,手裏燃著一支煙,從不離手,在一支還沒有熄滅時,另一支已經接上。很多時候,他並沒有吸,隻是任它一點點燃盡。不是他故意不吸,而是當他在談一個問題時,他的思維過於專注。他好像完全沉入精神內部,語言如急流一樣,卷著波浪飛速向前,辯駁對話,碰撞生成,再往前走。然後突然間,他停頓片刻,朝我們看看,嘿嘿笑幾聲,帶著一絲可愛的歉意,又繼續往下講。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被他深深吸引,不隻是因為他是名滿學界的魯迅專家,也不隻是因為他睿智幽默的思想,更多時候,是被他言談中所迸發的**和愛所感染。魯迅不隻是他的研究對象,而是他究其一生要走近的無限世界,他們已經融為一體,互相照亮——那是學術和生命、思想和情感在完全融為一體後所散發出的耀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