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富仁先生追思錄

生命因悲哀而莊嚴

——悼富仁

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館)

那日得富仁不幸消息的時候,我不是吃驚,而是無言,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我覺得世上生命的安排實在太無道理,我比他還大幾歲,我還苟活著,他卻走了。本來我去南方避冬剛剛回京是預備去看他的,還在猶豫(傳說他還不知道真實病情,怕看的人多了反會驚動他,其實富仁是清醒的),遺憾就此鑄成不可挽回。我和他是同時代的人,兔死狐悲,仿佛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跟著逝去了一般。

我不願想象他最後的日子是什麽模樣。我記憶中的富仁永遠是這樣定格的:或者是兩指夾著煙卷默想著;或者是在聚會中躲在一旁(記得某次現代文學會議,坐在主席台上的錢理群和我們突然發現了在台下的王兄);或者是做最初不動聲色,越到後來越動感情的長篇發言。他質樸有勁的講話風格,話語中含了巨大的邏輯力量和推理力量,很難讓人忘卻。他說話的味道也有例外,是一種閑聊,絮絮地,拉不斷、扯不彎的,我曾經遇到過。記得有一年,與藍棣之一起被他邀去剛恢複的青島大學講課。那時該大學僅蓋好了圖書館和幾棟教學樓,樓房之間的道路都還沒修好,我們三人住的賓館用現今的標準看就比較簡陋了。在一個套間裏,我與富仁共住一室。這個晚上,可能是到了他的故鄉山東引發他鄉思的緣故(這個人特別重鄉情),他聊天的興頭兒特別濃。隻見他的被頭冒著煙,我聽他唱獨角戲一樣講他幼時的生活:講他的家,講做幹部的父親,講上過的學堂,甚至講初戀。夜太深了,他的煙不知抽去了多少,我中間曾朦朧過幾次,但醒來一聽他還在講!我由此知道他有多少話要說,知道他心裏壓抑著許多東西,一旦有機會是要迸發出來的。

富仁的學術貢獻自有公論,這一次的紀念肯定會有更精確的評論出現,無須我來饒舌。在我們這“**”後的第一代學者中,他無疑是最優秀者之一,是最有代表性的。這一代對之前的大師如雲的前輩有承續,也確能承續一部分,但因為從事學術工作時已過了青年期,知識結構又有先天缺陷,這個繼承是不完善的。不過,富仁比我具有更優越的條件(他有更強的思辨能力,專學過外文,觀察世界的視野相當寬闊等),在商業大潮還未覆蓋學術大環境之前,已經在繼承之後做出突破了。而且,除了具有學術的社會使命感、理想主義和科學理性,他是屬於重新把握個人主體性的一代學人的先驅。比如,在魯迅研究上,他已經闡釋了作為思想家的魯迅是如何深刻影響到作為文學家的魯迅的,已經提出了“回到魯迅”的命題;在中國文化和現代文學的規律性研究方麵,他提出了中國近現代文化和文學發展的逆向性特征這樣重要的論題;近十幾年來他又不遺餘力、身體力行地提倡“新國學”,試圖從更高的角度概括五四以來的中國新學術。但我的感覺是,他並不滿意。“逆向性”還沒有被用來寫出任何一本新型的中國現代文化史,“新國學”僅僅礙於“國學”一詞就還沒有被普遍接受。他似乎還沒有完成全程的使命,就撇下我們走了。他還有多少論文要寫(我在一個偶然的場合見到過富仁正在閱讀的書籍,上麵用挺大的字寫滿了批語,這些“書批”應該包含了他許多理論見解的片段),還有多少概念未及提出來呢。天不假年,他遠沒有做完他想要做的事情,豈不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