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富仁
錢理群(北京大學)
我們生活在一個分裂的時代,人與人之間進行思想的交流與討論越來越困難,可以毫不提防、毫無顧忌地傾心交談的朋友越來越少。我因此經常吟誦古人的兩句詩,並以此命名我的兩本書:“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但“知我者”還是有的,富仁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位。我和他,交往並不密切,特別是他遠去汕頭以後,兩個人的獨立性都很強;但我們卻彼此心相通,互為知己。可以說發生什麽事,富仁會如何反應,不用問我都可以想見;富仁對我也是如此。記得去年我們最後一次見麵,我到醫院去看他,一坐下來,我們就談開了,談得很隨意,也很盡興,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最後告別,真有些依依不舍。
我和富仁是同代人,不僅是因為我們年齡相當,我隻比他大兩歲,更因為我們都是“**”結束後的第一屆研究生,可以說我們是同時出現,更以相近的姿態,展現在魯迅研究和現代文學研究學術界的。富仁的博士論文《中國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麵鏡子——〈呐喊〉〈彷徨〉綜論》一炮打響,迅速得到了學術界的承認。在我們這一代魯迅研究者看來,這是一個標誌性的事件,富仁也就成為新一代魯迅研究、現代文學研究者中的一個標誌性人物。富仁這篇博士論文的主要追求,如衝破將魯迅研究與現代文學研究納入政治革命的既定研究模式,努力揭示作為思想家與文學家統一的魯迅的獨特性,即“回到魯迅”;同時又更關注魯迅思想的獨立創造性,具有以魯迅思想作為新時期思想啟蒙運動的重要資源的高度自覺。這些,都是20世紀80年代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中青年魯迅研究者的共同追求,實際上促成了魯迅研究、現代文學研究的新學派。這樣,我們的學術研究,從一開始就成為80年代思想解放、思想啟蒙運動的有機組成部分。富仁和我們的研究成果一經發表,立即在社會上,特別是在年青一代中得到了熱烈的回響,其影響遠遠超出了學術界。那時候,富仁在北京師範大學講魯迅,我在北京大學講魯迅,還有很多朋友在其他高校講魯迅。我們都是把自己的教師使命,也是研究者的使命,定位為“做溝通魯迅與當代青年的橋梁”,於是就有了我後來在回憶中所說的“‘我—學生—魯迅’之間的精神的共鳴,生命的交融,那樣的心心相印的課堂氣氛,隻有那個時代才會有,此後就很難重現了”。這或許有80年代的特定時代的特殊性,確實很難重現。但在我看來,其內在的精神,即學術研究的生命特質,研究者與研究對象以及研究成果的接受者、讀者之間的“生命的交融”,是具有普遍性的,至少是構成了學術研究的一個派別,我稱為“生命學派”的基本特征。而富仁正是這一學派的開創者、最重要的代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