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吳天墀文史存稿(增補本)

從情感上看燕生先生

“道是無情還有情”,我們要把這句話應用到常燕生先生的身上,那是貼適不過的。燕生先生平日在眾人的眼裏,總是默默的、淡淡的,他不會大哭大笑,他更從來沒有過自吹自擂,這也許就是他一貫的書生氣,而別的崇拜“生龍活虎”和“氣象萬千”的聰明自詡之士,卻往往把他看成呆滯,甚至是呆到“呆若木雞”的!這實在是隻重外表不明內在價值的淺見。十餘年來,據我靜觀默察,燕生先生是一位最多情而富靈機的哲人,他活潑潑的心誌是與大自然的本體相通,時無古今,地無中外,都不會把他隔離起來;他深厚的熱情,常是內蘊而不隨便向外暴露,他總是默默地體會著詠味著把它當著一個大問題來看的。最近於他死後,檢視他篋內遺存的殘稿,我仔細地讀了他的《原配趙嫻清女士事略》《亡妻蕭碧梧女士傳》等類的悼亡文字,對於燕生先生的多情重義,更是增強了一層了解。他在十七歲上與趙女士結婚於太原,婚後彼此各住學校,雖居一城,相晤綦難,惟藉信函以通情愫。他們以其別字鐫為“燕箋”和“鸞書”兩個印章,押於信尾。後來燕生先生赴北京求學,通信更勤,積至百餘封之多。二十一歲時,嫻清夫人以產難卒,先生在京,哀痛萬狀。後即舉其所致夫人信函悉焚墓前;而於此後一二年中,獨時時作冥書,以焚化的方式,求達於已逝亡的夫人,其情致之綿纏哀婉,即此一端可知矣。民國九年夏曆四月八日,為先生與嫻清夫人結婚六周年紀念日,先生適在旅日途中,又有詩冥寄夫人曰:“昔年逢此日,蕭鼓並門中,憔悴六年後,房□相對空;今我渡滄海,塵然適還東,羈愁尋舊思,歸夢起前蹤。歲月若為別,心期莫不同,何時成片寐,魂魄一相通?”先生時年二十三歲,最末兩語,乃因他常欲苦求夢中一晤而迄不可得也。燕生先生在民國九年舊曆八月十六日與繼配蕭碧梧女士結婚,這一段佳緣,完全是先生的父親所促成,他當時本是無心續娶的。他於亡妻蕭碧梧女士傳中說:“初餘與嫻清婚後,彼此皆在童年,婉孌相依,日惟以情意相煦沫,期以久遠,未嚐知人世有死亡事;及客學京師,猝接噩報,若震雷驚霆之來襲,耳目滃然,出門天地異色,惘惘若夢寐。平居字念,以為人世交情之圓結,莫夫婦若,方其生時,指天畫日,誓勿相忘,口沫未幹,一朝身死而旋背之;世有節婦,而無貞夫,男子之情,尤薄於女子,餘竊恥之。餘之一身,將以上報老親,中貫社會,背親遠群者不祥,餘故不能以身殉所愛,然執義守身,度幾乎中道。因以此意默持於心,未嚐汲汲為續計,家人以此為餘大憂。”後來由於先生之父母屢屢的勸導,才不便再行堅拒。隨後先生既與蕭碧梧女士結婚,女士才貌俱優,複極重感情,又使先生重陷於一種新的愛戀。惟此時先生家道業已中落,撐支為難,他為事業、理想及生活計,難與碧梧夫人同居一處,故時在別離憶念之中,而以信函詩歌為彼此之安慰。先生與嫻清夫人的唱和之作,有《影鸞草》殘稿,其與碧梧夫人者,則載於《第二夢痕集》殘稿中。民國十八年先生留上海,辦理中樞黨務,碧梧夫人有詩兩首寄之。其一雲:“凍雪滿城隈,鱗書久未來,遊人征萬裏,愁思結千回。海上繁華夢,閨中輾轉猜,前途慎調護,叔世忌高才!”這詩末二語,不幸竟成讖語,先生僅以五十盛年,亦隨兩位聰慧明麗的夫人後突作古人,既自知為“高才”而終無力慎其“調護”,我們偶詠及此,亦不免為之傷心一哭!當時先生答詩有:“定知和淚寫,不欲向人傳”之句,幽思綿綿,不祈人知,先生對於一般的深情,一生都是如此。碧梧夫人來歸先生十六年,感情相契,幫助極大,所育子女甚多,竟於民國二十五年以體弱而病卒於太原。先生再度失偶,哀傷之深,可於次年所作《落花》一詩覘之。詩雲:“十年長負看花時,每到花殘始恨遲,卻對墜英疑是夢,欲尋零粉已無脂。茫茫但有香成塚,落落空垂子滿枝。日暮魂歸訴漂泊,人間隻有夜鶯知。”民國二十六年抗戰起後,先生由晉南下,溯江入蜀,自是即定居成都。二十七年端午,為碧梧夫人二周年忌日,先生命兒女輩出成都郭外,向天遙祭,而吊之以詩曰:“君去甫二年,恍如隔重世,歡蹤與訣悲,了不人記憶;豈伊恩義薄,情惡心無緒!中年更事多,始識憂患味。我昔哭嫻姊,少壯尚意氣,影鸞一卷詩,情文頗兼摯;豈知廿載後,哭子已無淚?吟詩詩不成,惘惘但夢寐。君歸非薄命,中壽福所致:生為太平民,不識離亂事,今日萬生靈,逃死焉所避,回思鼙鼓鳴,葬子恰一歲。稚女君所歡,覓君早入地,不因盡室遷,焉得攖災癘,保赤賴母慈,無母等生棄,我雖忝父責,對此還自愧。山城寄五口,生命懸天意,三月消息絕,不知尚存未?童稚亦何知,一忍遂屏擲,豈惟負新人,兼負托孤誓,我非大忍人,初誌本有寄,蹉跎遂至今,竄跡邇魍魅。今日一尊酒,呼君君豈至,南國多旌旗,江湖慮失靈;不如禦雲風,倏爾到長治,陰陰相聚難,爛漫撫其睡,平生苦負君,身後仍相累,空傳湘君怨,未免女媭詈。沉湘吾未能,但隕君山涕!”這首詩的沉痛、真摯,是充分地呈現出先生的深情與高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