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以下迄北宋中葉,為吾國社會蛻變之時期,其顯著事像,則見統治階級之升降:一方為門閥之衰落,一方則為平民之解放。此種情形,頗似晚周社會現象之複演:封建貴族既日失其權,不保傳襲之尊位,而平民亦同時漸脫桎梏,活動趨於自由;社會階級衰減,世局頓呈新態,乃一變上代之靜凝而為動進。所謂靜凝者,蓋以階級森嚴,上下維製,集體壓力甚強,個己意識殊難顯露;但此定型化之社會結構,一經毀壞,組織解體,無複拘束之力,由是個性發展,思想趨於自由,人人務於表現才能,生活競爭轉激烈,則社會之動進不寧,自有必然之勢矣。
莫爾幹研究人類社會之演進,謂有先後發展不同之兩種形態,一為“氏族社會”,一為“政治社會”[3]。持此以衡吾國曆史,則春秋以上之宗法封建製,其權位之傳襲,基於血統身份之關係,固得上古氏族社會之本色;而魏晉南北朝時代之門閥世族,亦未始不可視為氏族社會之變相遺跡也。由春秋中經戰國,迄於秦漢,布衣出任卿相,匹夫而為天子,則顯為政治社會之代興。
政治社會之初立,帝室高踞上位,以統萬民,中乏一堅實之統治階級,供其憑藉驅使,雖去肘腋之逼,轉生孤懸之危,故漢高帝既削功臣,仍不能不兼采郡國並建之製度者以此。文景之世,外有據地自大之諸侯,內則廷臣多為武夫,其勢非能久安。武帝變政,組織文治政府,以士人為基幹,建立社會重心,自是政治與學術二者,聯係密切,帝室賴以安固,而儒學尊顯,士族勢力亦由茲逐漸膨脹。
曹魏後行九品中正之製,選官置吏,必究家世,於是門閥形成。而晚周以來一度解放之平民,其地位頓又沉淪。觀晉武帝時段灼有言:“九品訪人,惟問中正。據上品者,匪公侯之子孫,則當途之昆弟;蓬門蓽戶之俊,安得不有陸沉者!”[4]此其征也。蓋魏晉之世,竊據政權,圖其穩定,往往假力於大族。永嘉之亂,衣冠南渡,東晉元帝之立國,王敦與從弟導等同心冀戴,時人有“王與馬共天下”[5]之語;世家之力,於斯可見。帝室既賴其力為治,自不得不切意籠絡,結其歡心。當時顯貴自高身價,舉凡政治、經濟及社會之各方麵,莫不握持特權,廣占優便,是則雖無封建之名,乃享封建之實,乃一變相之貴族階級也。唐柳芳嚐論其族姓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