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報刊關注清末新政,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其目的更主要的是反觀自我,即對韓國自身的反省。《大韓每日申報》在長篇連載《對光緒及西太後崩逝後支那問題之研究》的結尾特別說明:“本記者此論觀其變革,不在支那,而在韓國。”[87]在此,清朝不過是韓國的一麵鏡子。從這麵鏡子中,韓國報刊又究竟看到了什麽?對韓國有什麽意義?這是需要進一步探討的問題。
韓國報刊關於韓國自身的反省性認識主要表現在如下三個方麵。
一是對韓國政府自身腐敗問題及社會與國民劣根性的批判。韓國報刊在批判清朝政治腐敗的同時,對韓國自身的問題也做了深刻的反省。《大韓每日申報》特設“韓日人問答”之題,以韓國人質問日本何以背信棄義而虐待韓國,借日本人之口詳細剖析了韓國社會各界腐敗不堪之狀況,並得出其自取滅亡的慘痛結論。有謂:“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以波蘭、越南之曆史觀之,凡天下有心之人莫不哀之憐之。其實波蘭自亡也,非俄人亡之也;越南自滅也,非法人滅之也。今以日韓之關係言之,我日本何嚐有侵占疆土、虐害人民之主義耶?其實韓人自召其侵占也,自取其虐害也。餘此來貴國,觀於政界社會,所謂世祿之家,大官之屬,但知有身,不知有國,但知有家,不知有民,對我日人先意承迎,惟恐不及,一切權利無不讓與,此非自取滅亡者乎?又觀於士林社會,峨冠博帶,坐則屈膝,立則如癡,號召其徒曰:‘我輩聖人之徒,大明遺民,近世所謂新學問,皆夷狄之道,決不可留意;所謂新聞紙,亦皆異端邪說,決不可掛眼。吾黨中若有語及世界形便者,是雜念也,妄想也,切宜戒之。日後有真人自某中出,銃穴生水,使用神妙之技,彼鐵艦輪舶自當退去。’此輩口讀雪[聖]賢之書,名在四民之首,昏迷狂妄,如是其甚,此非自取滅亡者乎?又觀於人民社會,或甘於利誘,或甘於威脅,以其所有之家屋田土拱手讓渡於外人。又有一種奸民,將其同胞之所有,使之賣渡於外人,為其媒介,取其口文之餘利,看作能事。以此觀之,不出數年,全韓人民之田土家屋,盡入於外人之買取,此非自取滅亡者乎?吾子幸勿歸怨於他人,宜反諸己而省之。於是韓人氣結臆塞。”[88]日本人所言,確實是韓國人不得不承認的慘痛現實。《大韓每日申報》與《皇城新聞》以康有為之愛國強國論與梁啟超之辨真偽愛國,批評韓國人缺乏愛國心。“試問大韓人民其有愛國之性質者耶?奈之何外人臨之以勢力則帖耳相從,導之以小利則爭趨若鶩,大者賣其國權,小者賣其田土,甘心於為奴為仆者首尾相續也。由此觀之,不可謂其有愛國之性質者也。”[89]因此,從韓國的前途著想,必須進行“根本的改良”,以去除其“社會上人心之惡根”。[90]中國某報載張謇有被保薦破格擢用之說,以其因儒者而辦教育、實業聞名,《皇城新聞》頗為感歎韓國學者的無用,有謂:“嗟乎!吾國所謂理學文學家者流,未見其以文章言論鼓勵一般同胞之事業者,況得見其有聯合財政家擴張實業與教育之事業者乎?對國家與人民未曾獻有分毫之效力,尚以讀書者自居,以能文者自負,實可謂無謂之甚者也。”[91]中國某報披露有某孝廉請罷修築鐵路、某秀才指斥世界新器為奇技**巧,《皇城新聞》頗為感歎腐儒心事如出一轍,“吾儕將此報與吾國儒生界對照,其思想之腐敗何其相類耶!”[92]梁啟超將中國亡國之責歸咎於那“頑迷蠢呆之數千名村學究”,《皇城新聞》則以為:“謂我韓亡國之責在頑迷固陋之儒生界並非過言。”[93]《大韓每日申報》還特別批判了所謂上流社會的腐敗,有謂:“然而自上流社會觀之,尚未見其有變動之機也。何以言之?哲學家之以著述而倡導之者幾人?雄辯家之以演說而鼓發之者幾人?實不可多得矣。以言乎政界,則過去及現在,非庸劣無能之徒,則皆混濁不潔之流,但其伎倆,東奔西趨,甘作外人之爪牙,戕害祖國之命脈而不顧者也。何足論哉!何足論哉!至若教育家、法律家與實業家等屬,仍屬萌芽時代,尚未發現其特色矣。所謂世臣巨室與閥閱富貴之家,依然是舊日習慣,仕宦之癮結於腦髓,一資半級與一官一職,患得患失,蠅營狗苟,全沒廉隅,此輩肚裏何嚐有救國救民的思想乎?至若紈絝子弟、遊**少年,憑借先世之遺業,罔念自身之修養,攜朋掣儔,往來馳驟者,惟是協律社、光武台、料理店、賞花室、與花間骨牌之場而已。彼於身家生活尚不顧念,況於民國思想乎?”[94]其甚至認為,韓國整個社會彌漫著一種“失望病”,這是一種毒害慘酷的急性流行傳染病。“昨日無病躍躍活動之政治家,今日罹此病,則忽然其心灰,撫髀嗚呼;昨日無病熱騰瞑狂之法律家,今日罹此病,則忽然其腦迷,仰天號噓;昨日無病熱血疾呼之演說家,今日罹此病,則忽然其胸塞,擊地痛哭;昨日無病熱心教授之教育家,今日罹此病,則突然其誌冷,長太息咄咄;昨日無病孜孜勤勉之實業家,今日罹此病,則突然其眼朦,憂愁滿胸;昨日無病勃勃前進之學生,今日罹此病,則突然其氣死,烈淚灑灑。此病慘酷啊!……隻是希望心斷,失望心生,謂之失望病。蓋韓國晚近數年國力日退,民情日悲。今日望生挽回之力,乃者今日比昨日尤慘;明日望有醫救之期,乃者明日比今日尤劇。創孔益出,悲境益迫,於是全國人民之腦中闖發失望病。上流社會曰已矣,韓國滅亡乃已;中流社會曰休矣,韓國滅亡乃已;下流社會曰悲夫,韓國滅亡乃已。人不殺而自殺,悲夫!悲夫!”這是最悲觀的論調。要救此病,唯有激發其希望之心,“餘今日雙手敬奉神藥一劑,猛投於二千萬腦髓之中,即‘希望心’三字是也”[95]。